书院在俞家庄子开张那天,范雅客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爬起来了,在灶台旁边热了一壶水洗脸,又对着铜镜把头发仔细梳好,别上那根素银槐花簪子。
她换了件新做的藕荷色春衫,整个人拾掇得清清爽爽的。
临走前她又在铜镜前转了两圈,确认衣领正了、发髻没歪、脸上没有昨晚上熬夜看报名册熬出来的黑眼圈,这才出了门。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书院正式开学的第一天,也是她要去见俞夫人的日子。
俞家那个大庄子昨儿就已经收拾出来了,范雅客雇了二十几个工匠,把庄子前前后后打扫了一遍,破了的窗纸换了新的,漏雨的屋顶也补过了,院子里那片荒了的杂草全拔了,在墙根底下新栽了一排栀子花。
三进院子,前院做讲堂,中院做学生厢房,后院给先生们住,前面那块大空地平整出来做了个操场,旁边还搭了个棚子做厨房。
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今天开学了。
范雅客到庄子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一群学生和家长等在那儿了。
她一路打着招呼进了院子,把学生们安顿到讲堂里,跟几位先生确认了今日的课程安排,又去厨房看了一眼中午的饭菜准备得如何,忙得脚不沾地,等她把一切理顺了,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俞夫人就在这时候来了。
俞夫人今日穿了件深紫色的暗纹褙子,头上簪着一支金凤衔珠的步摇,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还有管家模样的人,阵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看出她身份不凡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范雅客正在院子里指导学生放书箱,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行人,立刻认出了走在最前面那位贵妇人。
她从没见过俞夫人,但那种通身的派头、那种扫一眼四周就能把所有东西都看透了的眼神,跟俞敬修口中描述的"我母亲"完全吻合。
她放下手里的书迎上去,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俞夫人安好。"
俞夫人站定,垂眼打量了她几息。
上回在工地外面远远瞧见的那个满手泥巴、蹲在地上种花的姑娘,今日换了身干净齐整的衣裳,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精神。
"你就是范家姑娘?"俞夫人开口了。
"是,晚辈范雅客。"范雅客抬起头来,大大方方地对上俞夫人的目光,一点没有小家子气的畏缩。
俞夫人微微颔首,迈步往里走:"带本夫人看看你收拾的庄子。"
范雅客赶紧跟上去,侧着身子走在俞夫人半步之后的位置,引着她一路从前院到后院看了个遍。
她一边走一边说"这间讲堂能坐六十人,窗户我都换了大的,采光好""这排厢房住了四十个学生,每人一床一桌一柜,干净整齐""后院给先生们住,崔世伯和王世伯都夸这边安静,适合备课写文章"
她说话的时候有条有理,不卑不亢,该详细的地方详细,该简略的地方一句带过,不啰嗦也不怯场。
俞夫人一路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在路过那排新栽的栀子花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那些花苗一眼。
"谁让你种栀子花的?"她问。
"我。"范雅客说,"栀子喜阴,种在墙根底下刚好,夏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学生早上念书的时候闻着花香,心情能好一些。"
俞夫人没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看完一圈回到前院的时候,俞夫人在廊下站定,转身看着范雅客。
这是她头一回正眼好好看这个姑娘,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比方才在门口打量的时候深了许多。
"你把这庄子打理得不错,"俞夫人开口了,"原以为你一个年轻姑娘家,管不了这么大的摊子,没想到你有几分本事。"
范雅客笑了一下:"夫人过奖了,租了夫人的地方,自然要打理好,不能让夫人的产业糟蹋在我手里。"
俞夫人的目光微动:"你倒是个懂事的,不过"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跟敬修走得挺近?"
范雅客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俞公子是我父亲的学生,常来我家上课,所以确实见过几面。"
"只是见过几面?"
"偶尔也说过话。"
俞夫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敬修那孩子最近在家里总提起你,说你如何如何好,说你比那些名门闺秀都强,我今日见你,确实觉得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范雅客的神经绷紧了,她听出了俞夫人话里的意思——这是在试探。
"夫人,"她斟酌着开口,"晚辈跟俞公子确实只是普通来往,晚辈平日忙着书院的事,并无其他心思。"
俞夫人看着她,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慢慢走到廊下的栏杆旁,伸手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你今年十七了?"
"是。"
"可曾订过亲事?"
"不曾。"
"那你自己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范雅客沉默了一瞬,她知道俞夫人不是闲聊天,她是在替俞敬修摸底,但凡她此刻露出一星半点的暧昧意思,俞夫人接下来的话肯定就是"虽然你家世差些但你若安分守己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之类可她不想让俞夫人有机会说这种话。
"夫人,"她抬头直视俞夫人,声音稳当,"晚辈的打算就是把这间书院办好,把学生们教好,至于婚嫁之事,晚辈年纪还小,不急着想这些。"
俞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你不想嫁人?"
"不是不想,"范雅客说,"是没到时候。晚辈现在有想做的事,有要做的事,暂时分不出心思考虑别的,再说"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晚辈觉得,嫁人这事得两情相悦才成,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晚辈懂,想来夫人也懂。"
俞夫人的目光微微变了。
她在后宅里跟人打了大半辈子的太极,什么话是推托、什么话是真心、什么话是软中带硬,她一听就能分辨出来。
此刻范雅客说的这几句话,字字都是真心的,她是真的对俞敬修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也是真的不想在婚嫁这件事上被人拿捏。
俞夫人心里那点方才生出来的"若是她识趣倒也不是不能容"的念头,此刻散了个干净。
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恼火,她儿子天天在家里念叨这个姑娘,念叨得跟丢了魂似的,人家倒好,一句"没到时候"就给打发了。
"你倒是个有主见的。"俞夫人的语气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