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开张三个月，范雅客彻底进化成了孩子们口中的范先生。
但她这个"先生"跟别的先生不一样，崔进之讲课的时候学生们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喘，王衡抽查背书的时候学生们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片贴墙上。
唯独范雅客的算学课，学生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凑，有人举手抢答有人趴桌上算题，还有人算错了被旁边同学笑话，满屋子叽叽喳喳热闹得像菜市场。
倒不是范雅客没威严，她那双眼睛一扫，再皮的学生也得乖乖坐好。
关键是她的课有意思，她教算账不用死板的题目，都是真刀真枪的实战。
比如今天，她在黑板上写了个题目："张三有银子一百两，去集市买米，每斗米三钱银子，他要买够全家吃三个月的米，一个月吃八斗，问他买完米还剩多少银子？"
底下立刻噼里啪啦响起了拨算盘的声音。
范雅客靠在讲台边上，目光悠闲地扫过底下一排排小脑袋，忽然，她注意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有个学生正在搞小动作。
那是个圆头圆脑的胖小子，叫王宝柱，今年刚满十一岁，入学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
这会儿他趴在桌上，左手藏在桌肚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右手装模作样地拨算盘，小眼睛还滴溜溜地往范雅客的方向偷瞄，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范雅客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低头一看——好家伙，桌肚里蹲着一只绿油油的大蚂蚱，腿上绑了根细线，胖小子正拿线头逗它跳。
"王宝柱。"范雅客说。
胖小子浑身一抖，蚂蚱从他手里蹦了出来，"噗"一下跳到了前排同学的后脑勺上。
前排那个同学"嗷"一声蹿了起来，整个讲堂瞬间炸了锅，蚂蚱在教室里蹦来蹦去，有的学生尖叫着躲开，有的跳起来追，还有不怕死的伸着巴掌去扑。
范雅客站在原地叉着腰看着这一片鸡飞狗跳，深吸一口气。
"都给我坐下！"
声音不大，但讲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学生齐刷刷坐回座位上，只剩那只蚂蚱还在窗台上蹦跶。
王宝柱缩着脖子坐在座位上，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桌肚里去。
范雅客走到窗边，伸手把那只蚂蚱捉了，走到王宝柱面前放在他桌上，然后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他："宝柱啊，这蚂蚱是你养的？"
王宝柱被她笑得后脊梁发凉，赶紧摇头："不、不是！"
"那你挺喜欢它？"
王宝柱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是。"
"行，"范雅客直起腰来拍了拍手，"那这节课你就跟它一起站着上，把它放你头顶上，不许掉下来，掉下来一次，算学课的作业多加一篇。"
王宝柱的脸瞬间垮了，他颤颤巍巍地把蚂蚱放在自己头顶上，蚂蚱大约觉得这地方不错，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胖小子顶着一只绿蚂蚱，哭丧着脸算了一整节课的账，全班同学想看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下课的时候，范雅客走到他面前把他头顶上的蚂蚱取下来："知道错哪儿了？"
"不该上课玩蚂蚱……"胖小子蔫头耷脑的。
"还有呢？"
"不该把它带到讲堂里来……"
"还有呢？"
王宝柱想了半天，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还有啥？"
范雅客伸手弹了一下他脑门："还有你把它腿绑着让它蹦它疼了一节课了，下次要养蚂蚱，好好养，别绑人家腿，你被人绑着腿试试？"
王宝柱捂着自己的脑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蚂蚱，又抬头看了看范雅客，忽然吸了吸鼻子："范先生，我错了。"
范雅客又弹了他一下："行了，去玩吧，下回别带虫子进讲堂了，带到院子里玩去。"
王宝柱千恩万谢地跑出去了，旁边几个学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范先生你真厉害""范先生他下回肯定不敢了""范先生那蚂蚱能给我玩玩吗"。
范雅客被一群小萝卜头围着，笑着挨个揉了一遍脑袋，把他们都赶去院子里玩了。
从讲堂出来的时候，范雅客正要往厨房去安排午饭，忽然被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拦住了去路。
那男孩穿着半旧的衣裳，长得瘦瘦小小的，手里攥着一封信，仰着脸看她。
"你找谁？"范雅客蹲下来。
"范先生，"男孩把信递给她，"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范雅客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看，字迹锋利有力，"范姑娘亲启"，落款是"赵凌"。
她往下看，信不长，大意是说他有个弟弟叫阿森，聪明伶俐但没读过书，想送来她书院里念书，请她收下，信的最后一行写的是："他若调皮，你只管教训，不必看我的面子。"
范雅客看完把信叠好揣进怀里，低头问那个男孩："送信的人呢？"
"在外头等着呢。"
范雅客跟着男孩走到书院门口，果然看见门口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年纪，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看着机灵得很。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包袱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看见范雅客出来，他立马起来，站得笔直，先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一遍，从头顶的发簪看到脚上的绣花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范姑娘？"
"嗯，"范雅客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就是阿森？赵凌让你来的？"
"对！"阿森用力点头，又补了一句，"我哥说你是特别好的人，让我来了好好听你的话，不准调皮捣蛋。"
"你哥怎么跟你说的我？"她站起来，示意他跟她进去。
阿森跟在她后面进了书院大门，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还不停地说："我哥说范姑娘特别聪明，会教人算账，还会种花，他说你院墙底下种了栀子花，我看了，真有！他还说你长得好看，我看了，也真有！"
范雅客被他这话说得脚步一顿，耳朵有点热："你哥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阿森歪着头想了想，"他说让我来给你当帮手，书院里有什么活我都得干，不能偷懒，还说如果有人欺负你，让我第一个冲上去打他。"
范雅客忍不住笑了："你打得过谁呀？这么瘦。"
阿森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脯："我跑得快！打不过我就跑去叫我哥来！"
范雅客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