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将毁灭神圣化,把恐怖的瘟疫,包装成神皇降下的试炼。
所有的死亡,痛苦,背叛,都有了“合理”的归宿,不再是毫无意义的灾难,而是一场筛选。
再将幸存神话化,活下来,不是运气,不是侥幸,是被神皇选中的证明。
这就像给每个幸存者的心里,都钉下了一枚思想钢钉。
我活下来,是因为我与众不同,是因为神皇在看着我。
仅此一点,就比国教那些空泛的“神皇保佑”高明太多。
但女人的宣讲还在继续。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激昂,灵能的波动也随之增强,像汹涌的浪潮,一波波冲刷着人们残破的心智。
“可试炼尚未结束。”
“神皇拣选你们,不是让你们躲在安全区里苟延残喘。”
“他赐予你们生命,赐予你们洁净的灵魂,是要你们成为‘牺牲’的一部分。”
她举起法杖,紫宝石迸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她庄严的脸庞。
“底巢之上,帝国的战舰正在等待,三十亿兵源的征召令,是神皇的召唤。”
“踏上战舰,奔赴战场,用你们的血肉去抵挡异形与混沌的铁蹄。”
“这,就是你们的救赎之路。”
“你们会在战场上流血,会死去,会化作银河里的一粒尘埃。”
“但你们的灵魂,将回归神皇的怀抱,获得永恒的‘安宁’。”
“你们的牺牲,将守护身后的同胞,守护帝国的疆土,守护神皇的荣光。”
“这,就是你们活下来的意义。”
“这,就是唯一光明的未来。”
最后一句话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几秒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用嘶哑的声音喊了一句“fortheemperor”。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人跪了下去,高声呐喊。
数千人集体地跪倒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像是一片被狂风吹伏的麦子。
他们脸上的麻木,恐惧,绝望,全都被一种狂热的光芒取代。
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声祈祷,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死气沉沉。
他们不再是被瘟疫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他们是神皇拣选的战士。
他们的死亡,将是光荣的牺牲。
多米尼克站在阴影里,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太可怕了。
短短十几分钟的宣讲,就把一群濒临崩溃的灾民,变成了心甘情愿奔赴死亡的信徒。
这套洗脑的话术,这套层层递进的心理引导,简直比邪教还要邪教。
可偏偏,它最终导向的结果,却是帝国最需要的。
心甘情愿应征入伍,信仰坚定,毫无怨言的兵源。
甚至,这就是国教想要的效果......
但国教的牧师们做不到这个地步。
他们讲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让这些底层平民真正理解“牺牲”的意义。
可这个女人,只用了十几分钟。
因为她用了不属于语言的力量。
灵能!
两名寂静修女同时传来确认的眼神。
刚才的宣讲过程中,灵能波动从未停止过。
不是粗暴的意识操控,而是润物细无声的引导,安抚,重塑。
它顺着人们心里最脆弱的缝隙钻进去,把信仰的种子种下去,再用灵能催生发芽。
严格来说,这属于灵能滥用,是帝国律法严格禁止的。
可多米尼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挑不出什么实质性的毛病。
结果是好的。
瘟疫被控制了,灾民被安抚了,兵源有了保障,甚至连混沌腐化的风险都被降到了最低。
手段是异端的。
可帝国其实也是这样的做的,甚至还不如他们做得好。
他心情复杂地带着两名修女撤离了地下广场。
回去的路上,底城的风依旧腥臭,可多米尼克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他见过无数异端教派,它们要么散播瘟疫,要么煽动叛乱,要么献祭生灵,无一例外都是在破坏帝国的秩序。
可这个净疫教派……
它反倒像是在帮帝国维持秩序。
回到星港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多米尼克没有回住所,直接去了机械神甫的实验室。
他把那管从修道院里取来的皮屑样本,递到了随舰机械神甫的面前。
“帮我检测一下这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要知道它的基因序列,到底属于什么物种。”
机械神甫没有多问,恭敬地接过采样管,转身走进了检测舱。
精密的基因测序仪发出低沉的嗡鸣,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刷过。
多米尼克站在外面,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等待。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荒诞的猜测。
可他不敢相信。
半个小时后,检测舱的门打开了。
机械神甫走出来,电子合成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与震惊。
“少将大人,检测结果出来了。”
“这不是人类的基因序列。”
多米尼克只是点了点头,这不难猜到。
“它的基因片段里,包含了大量泰伦虫族的遗传信息,同时混杂着人类的基因特征。”
“根据数据库比对,这是基因窃取者,第四代混血种,已经高度拟态人类,常规检测很难分辨。”
机械神甫继续补充道:
“从皮屑的活性和灵能残留来看,它的主人应该是一名‘护卫’基因窃取者。”
“负责保护更核心的‘主教’,‘指挥官’等教派成员。”
机械神甫的声音还在继续,可多米尼克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基因窃取者。
泰伦虫族的先锋军,潜入世界的寄生者,所有帝国高层都耳熟能详的异形威胁。
它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人类社会,感染,繁衍,积蓄力量。
等到虫群舰队抵达时,就会从内部发起叛变,削弱整个世界的防御,为虫群舰队的降临开辟条件。
这是帝国的死敌,是所有人类必须猎杀的目标。
可现在,就是这些“敌人”,在布瑞维斯的底城,做着帝国本该做的事。
它们筛选感染者,焚烧尸体,控制瘟疫蔓延。
安抚灾民,重塑信仰,为帝国提供合格的什一税兵源。
它们甚至建立了一套比帝国官方更高效,更完善的防疫体系。
多米尼克走到窗边,看着下方源源不断登上运输舰的新兵。
那些年轻人眼神麻木,但却步伐沉稳,脸上带着奔赴战场的决绝。
他们显然是被基因窃取者用灵能“引导”过的。
可他们现在的状态,比任何一支从巢都征召的新兵队伍都更像合格的帝国战士。
荒谬。
太荒谬了。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所有战史,教义,以及与关于异形的铁律。
异形皆为敌,杀无赦。
泰伦伦虫族是吞噬一切的灾祸,绝无合作可能。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从未怀疑过。
可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
在帝国自己都束手无策的瘟疫面前,是这些“异形”站了出来。
稳住了局面,保住了数以亿计的人口,甚至保质保量地完成了什一税的兵源征召。
它们在做帝国做不到的事。
它们目前为止的所有行为,客观上都在帮助帝国。
多米尼克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是非黑即白的。
人类是正义的,异形是邪恶的,帝国是正确的,混沌是错误的。
军人的职责很简单,站在人类这边,杀光所有敌人。
可现在,这条清晰的界限,有些模糊了。
如果异形也能做“好事”,如果敌人也能在特定时候成为助力……
那帝国一直以来坚持的绝对立场,真的是对的吗?
利用?合作?
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
太危险了。
基因窃取者的本性不会变。
它们今天帮你控制瘟疫,明天就可能从内部掏空整个星球。
养虎为患的道理,他懂。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响起。
现在的布瑞维斯,离了它们,真的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