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虫群意志的网络深处，蕾娜的意识正通过守备部队中的混血军官，共享着战场的全部感知。
人类的情绪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意识。
有恐惧，有紧张，有对未知的茫然，可在最底层，压着一股沉甸甸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
他们明白，面对千子的巫师军团，面对那座吞噬了轨道光矛的血肉畸变体，区区几万人的守备部队，撑不了多久。
可没有一个人退。
蕾娜静静“注视”着阵地上那些忙碌的身影。
年轻的士兵手抖着给激光枪上膛，却依旧站在了最前排。
年迈的牧师咳着血，却依旧高举圣杖吟诵祷文。
詹森主教拄着权杖站在阵地最前沿，背影单薄却笔直，像一根隔在混沌与人间的立柱。
她忽然想起了林恩曾经说过的话。
那时她还无法理解人类这种生物。
弱小，短暂，充满了情绪与缺陷，个体战斗力在虫族的生物兵器面前不值一提。
他们没有共享的意识网络，没有统一的意志，彼此内耗，彼此猜忌，永远在为了微不足道的利益争斗不休。
可林恩告诉她，人类最可怕的地方，从来都不是个体的强大。
“他们会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家园，荣誉，同类，甚至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理想。”
“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当时的蕾娜只觉得荒谬。
泰伦虫族的个体牺牲，只是为了整个不断的吞噬，满足无上限的胃口，是刻在基因里的最优解，是冰冷的生存逻辑。
可人类的牺牲，很多时候毫无“性价比”可言。
明明退一步就能活，明明投降就能获得更久的生命，他们却偏偏选了最惨烈的那条路。
毫无效率，毫无理性。
可此刻，当数万人共同的决意顺着感知涌入她的意识，当那些明知必死却依旧握紧武器的身影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蕾娜忽然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这不是基因指令，不是巢群意志的强制命令。
是他们自己选的。
选择用血肉之躯，去挡亚空间的洪流。
蕾娜无法共情人类的情感，也无法完全理解这种“崇高”背后的逻辑。
可她知道，这些人是在帮林恩守住布瑞维斯，是在帮她守住这颗星球上还未被吞噬的生物质与秩序。
她能做的，就是不浪费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每一秒。
“传令底城神父，所有净疫武装即刻向中城方向集结，沿地下管网布防，拦截任何试图从地下渗透的混沌单位。”
“先锋军预备队三个团，立刻开赴中城周边街区，依托建筑建立纵深防御。”
“所有防空火力转向地面，优先覆盖亚空间领域周边区域。”
一道道指令顺着虫群网络飞速传递下去，精准，高效，没有半分冗余。
底城的教派武装动了，冰原的寒兵军团也随时准备待发，总督府直辖的先锋军预备队也动了。
整座布瑞维斯的武装力量，都在蕾娜的调度下朝着中城的方向汇聚或是准备兜底。
她不懂人类的牺牲，可她会用自己的方式，接住这份牺牲。
......
亚空间领域之内，阿提亚踩着悬浮的奸奇飞盘，缓缓飘离了血肉之花的核心。
幽蓝色的动力甲在扭曲的星光下泛着光泽，甲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万变符文。
金色的描边顺着甲片的纹路蜿蜒，勾勒出繁复而诡谲的图案。
头盔的眼缝里没有寻常混沌星际战士的暴戾，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求知欲，像学者在观察实验台上的标本。
他左手握着一根一人高的巫术法杖，双头鸟的杖顶镶着一颗不断旋转的多面晶体，每转动一面，就折射出不同颜色的亚空间火光。
深蓝色的丝绒披风从肩头垂落，披风上有九只瞳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转动，像是在不断的窥探现实。
作为知识教派至尊座下九位大高阶巫师之一，阿提亚已经很少亲自踏足现实宇宙了。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巫师之星的圣堂图书馆中翻阅古老的卷轴，拆解命运的丝线，研究万物的本质。
万变之主赐予他智慧，也赐予他永不满足的求知欲。
世间一切未知的，被遮蔽的，偏离命运轨迹的事物，都能让他为之疯狂。
而这一次，吸引他来到这颗偏僻边境星球的，是一个人。
一个被泰伦虫族触须缠绕命运之人。
最初的线索来自一件偶然到手的神器--拉迪库斯之瞳。
那是从一处太空死灵墓穴中发掘出的遗物，经千子巫师改造后，能窥伺大多数个体的命运轨迹，从未出过差错。
可就在三个月前，当他在万变之主的指引下，将观测目标对准布瑞维斯星系时，拉迪库斯之瞳失效了。
那颗星球上，有一个人的命运线是彻底空白的。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任何可观测的轨迹。
就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命运的长河之中，却又切切实实地影响着一整个星系的走向。
更有意思的是，神器反馈回的微弱残像里，那人的周身缠绕着泰伦虫族的生物触须。
不是寄生，或者吞噬，是共生。
一个人类，与泰伦虫族建立了深度的共生关系，甚至能反过来影响虫群。
这个发现几乎瞬间点燃了阿提亚全部的热情。
泰伦虫族是什么？是银河最纯粹的掠食者，是只有吞噬本能的生物洪流。
它们没有个体意志，没有沟通可能，从没有人能真正意义上“驾驭”它们。
如果能研究透这种共生的本质，如果能掌握操控泰伦虫族的方法……
那对知识教派而言，将是一场颠覆性的突破。
甚至，能让至尊大人的计划往前推进数千年。
于是他来了。
带着一支精锐的千子战帮，顺着混沌信徒的召唤，踏着九座血肉祭坛搭建的通道，亲自降临了这颗偏远星球。
阿提亚的目光越过领域的边界，扫过外面严阵以待的帝国守军。
几万名普通人类士兵，几千个低阶神职人员，几百辆简陋的装甲载具。
弱小得可笑。
他甚至懒得亲自出手对付这些蝼蚁。
对他而言，外面那些战士连“对手”都谈不上，充其量只是实验前需要清理掉的杂物。
他真正的目标，是那个能操控泰伦虫族的特殊人类。
“清理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