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发动了车,暖风开到了最大,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他湿透的衬衫上。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路,雨声被车顶的铁皮放大了一些,细密得落在头顶。
苏雾梨靠窗坐着,怀里还搭着他那件外套。
御宸忽然开口,“今天来找我真的没有别的事?”
闻言,苏雾梨偏过头看他。
猜想想他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找江书瑞问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
目光从他的侧脸落到了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腕上。
雨水把他湿透的衬衫袖口黏在了皮肤上,在腕骨的位置,隐约透出了那条黑色手绳的轮廓。
绳结的收口处被雨水浸成了更深的颜色,紧贴着他的脉搏。
“你手上那条平安绳。”她轻声开口了,“什么时候戴上的?”
御宸的目光在前方路面上停留了一拍。
他没有侧过头看她,以为这是她打开话匣的开口。
“醒来就戴着了。”
“醒来?”苏雾梨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应该是我妈去求的平安绳之类的。”
他顿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醒来一直戴着了,就没觉得有什么需要摘下来的理由。”
苏雾梨把目光从他手腕上移开了,落在自己膝盖上那件叠好的外套上。
它一直在他手腕上,从他在医院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
把他带回来给她。
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苏雾梨竭力把那股酸压下去了,清了清嗓子。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直升机那件事……”
她说着微微一顿,“是意外吗?”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了两拍。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过去又刮回来,扫出一片清晰的扇形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
御宸没有立刻回答,车速在某个路口缓缓减下来,停在了红灯前面。
他的视线落在挡风玻璃上密密的雨幕里。
随即沉声道,“不是。”
苏雾梨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堂哥做的。”他的声音平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也没多说什么。
苏雾梨看向他的侧脸。
窗外的红灯在雨幕里模糊成了一团红晕,他的脸在那一团红光的映照下被镀上了一层暗红的边缘线。
手指攥着自己裤子的布料攥得发白。
“疼吗?”她的声音轻到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御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太久了。”
绿灯亮了,他转回去看着前方踩了油门。
“不记得了。”
听到他的回答,苏雾梨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像有团棉花被人从里面顶住了气管,她需要用力呼吸才能让空气过去。
看着男人在雨幕里安静地开车的姿态。
不疼吗?
他永远都这样,无论之前在战场上被好友背叛的事,还是现在被近亲背叛。
他永远都是这样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直升机事故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带过,能保全身体完整都已经是万幸了。
人心是肉做的,怎么可能不疼,怎么可能不记得。
苏雾梨把视线从他侧脸上移开了,落在自己膝盖上那件外套上。
眼眶瞬间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下慢慢往上涌。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它逼了回去。
雨还在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着。
御宸在下一个红灯路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雾梨察觉到他的目光,开口说道,“刚才跑的时候好像有虫子飞进眼睛里了,没事,揉揉就好。”
她说着转头面向车窗,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皮,动作做的很自然。
御宸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在她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前方。
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雨比方才小了一些。
御宸熄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到了。”
苏雾梨坐在副驾上没有立刻下车,侧头看了一眼男人身上的白衬衫。
从肩头到胸口贴着一大片深色的印迹,空调的热风虽然吹了一路,但布料还潮着。
贴在皮肤上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抿了一下嘴唇,开口道,“你身上都湿透了,上去吹干再走吧,这样回去容易感冒。”
御宸的手指搭在安全带的扣上,还没有按下去。
他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车厢暗下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
像是在她的话后面多找了一层意思。
随即启唇,“不用了,开回去没多远。”
苏雾梨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开口,“好冷。”
她自顾自的说道,“你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吧,不用绕外面的雨。”
御宸的手指在安全带扣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松开了搭在上面的手,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地下停车场往哪个方向绕?”
苏雾梨指了一下右侧的路口,他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拐了进去。
停好车熄了火。
御宸从车里出来关上车门的姿势比平时慢了些。
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时间想清楚这件事。
御宸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苏雾梨已经按了上行键。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等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轿厢壁面的不锈钢映着两个人并排的身影。
苏雾梨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几缕贴在耳侧。
御宸的衬衫领口还留着半干的水渍。
目光落在轿厢壁面那个和她的身影并排的倒影上,在那道倒影里她和他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缝隙。
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
电梯到了。
苏雾梨走出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他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开门的时候动作自然,侧过身让他先进去的时候还顺手按亮了玄关的灯。
暖黄色的光在客厅里铺展开来。
他站在玄关处换鞋的位置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了客厅的布局。
他站着没有往里走,外套搭在他臂弯里。
衬衫的湿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
布料贴着肩线的轮廓透出了底下的皮肤和骨骼,在白衬衫的映衬下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素描。
“拖鞋在鞋柜下面。”苏雾梨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
她已经脱下外套挂在了门边衣架上,正回头看他,“你先进来把衣服换一下吧。”
御宸弯腰从鞋柜下面拿出拖鞋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鞋面。
深灰色的拖鞋。
应该不是新的。
她家里的男性拖鞋……
御宸顿了顿,然后换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