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军官的手按在刀柄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住口!”
温清砚没有理会,继续道:
“我一介女子,身躯单薄,披不起重甲,却守得住民族气节。”
“身可死,城可破,山河可残。”
“中华儿女的骨气、保家卫国的大义,永世不会屈膝退让。”
“我辈生为华夏人,死为华夏魂;头可断,血可流,此志,永不低头。”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鬼子军官的脸已经扭曲,转身朝外吼道:
“拖出去!把她给我拖出去!!”
两名鬼子兵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温清砚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镣铐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清砚被拖着往牢门外走,脚步踉跄了几下。
她没有挣扎,而是仰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
那笑声沙哑却畅快。
在潮湿的石廊里回荡着,一声接一声,撞在墙壁上又折回来。
鬼子军官站在牢房里,听着那笑声,脸色铁青。
上前,一脚将小木桌踢翻在地:“八嘎呀路!八嘎呀路!!”
骂声中隐藏着对温清砚,对有着和她同样理想抱负之人的恐惧。
....
赵家峪,临时医院。
白光闪过。
顾念安发现自己仍躺在炕上,枕边的土琵琶还在,一切都没变。
只是,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他有些颤抖的将之展开,见上面的内容同温清砚自语的一样。
他猛然抬头,盯着陈峰:
“陈医生....方才你...你在旁边...那不是梦...对不对?!”
陈峰虽然很想告诉他说那不是梦,可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说方才?方才你突然说要纸笔,说想写点东西。”
“我给你拿了纸和毛笔,你写完之后,就这么一直看着。”
“我唤你,你都没反应。”
“方才我将毛笔送回,回转,你才有了反应,开始自言自语。”
顾念安闻言,目光从陈峰脸上移开,落在那张纸上。
“这是...我自己写的....”
“这是我....不对,这不是我笔迹!”
说着,将那张纸举给陈峰看:“你看!这不是我的笔迹!”
“我的笔迹是这样的....”他边说,边用手比划起来。
“这不是我的....这是我娘的笔迹,是她的笔迹....”
陈峰故作疑惑:“这....”
“难道....难道是你娘借你的手,写给你的信....”
顾念安连连点头: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没错...”
“我娘...我娘借我的手,给我写了信...”
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行被泪水洇开的字迹,声音哽咽:
“娘...您放心...孩儿记住了...都记住了...”
说完,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紧紧抱着,眼泪止不住的流。
陈峰的鼻头有些发酸。
看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抱着母亲最后的嘱托,哭得像个孩子。
抬手,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转身,走出窑洞。
院子里,日头正好。
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陈峰靠在窑洞门口的土墙上,仰头,看着湛蓝的天。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怎么忍也忍不住。
....
这日,团部里屋。
李云龙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咧嘴笑了。
杨秀芹正抱着李念恩喂奶,听见他笑,抬起头:“当家的,谁来的信?”
李云龙把信纸往她面前一递:“你哥。”
“俺哥?”杨秀芹眼睛一亮。
腾出一只手接过信,飞快扫了一遍,抬起头,脸上满是欣喜:
“俺哥要来赵家峪看咱们?”
李云龙点头:“上级让他来取些盘尼西林,顺便看看我们。”
杨秀芹的哥哥杨守山,是八路军某师独立营营长。
之所以上级让他来赵家峪取盘尼西林,那是因为陈峰在这里。
放眼整个晋西北,乃至各个抗日根据地。
赵家峪的药品储备都是最充足的。
杨秀芹把信纸折好,放在炕沿上,声音里压着激动:
“俺哥这一去,快三年没见了...”
“当家的,俺得去迎迎他。”
杨秀芹说着,把李念恩往李云龙怀里递。
李云龙没接,摇摇头:“不行。”
杨秀芹愣住:“咋了?”
“路上不太平。”李云龙的声音沉下来:“你生完念恩才多久?”
“身子骨还没养回来,万一出点啥事,老子...”
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杨秀芹却笑了:“俺不怕。”
这三个字她说得极轻极快,可那语气里的倔劲儿,跟李云龙一模一样。
李云龙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刘洪和李正一前一后走进里屋。
刘洪冲李云龙和杨秀芹抱拳:“李团长,秀芹嫂子。”
李正同样抱拳。
李云龙抬眼:“刘队长,李副队长,坐。”
刘洪没坐,站在炕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李团长,我们是来告辞的。”
李云龙眉头微皱:“走?伤都养好了?”
李正回道:“念安他们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我们又在你们这儿补充了不少武器装备。”
“再待下去,我们该不好意思了。”
李云龙一摆手,豪迈道:
“这有什么!都是打鬼子的队伍,分什么你我!”
杨秀芹听着,眼前一亮。
扭头看向李云龙:“当家的,俺可以跟刘队长他们同行。”
刘洪、李正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杨秀芹这话什么意思。
李云龙对刘洪两人解释了一番。
刘洪恍然,当即拍着胸脯道:
“李团长放心,我们公路游击队虽说比不上您的新一团。”
“但护嫂子周全,还是办得到的。”
杨秀芹听了,下巴微微一扬,看着李云龙,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当家的,你听听,你听听!”
李云龙看着她那副模样,有些无奈,沉默数息,点点头:
“行,你去可以。”
“不过,得让和尚、段鹏,还有陈峰跟你一起。”
杨秀芹不解:“让和尚和段鹏跟着俺能理解,为啥还要让表叔一起?”
李云龙看着杨秀芹,语气仍粗但却藏着柔情:“还不是担心你的身体。”
“你生完念恩到现在,身子还没养利索。”
“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有陈峰在你身边,老子放心一些。”
杨秀芹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泛红:
“当家的...谢谢...谢谢...”
李云龙摆摆手,转向刘洪和李正,抱拳道:“刘队长,麻烦你们了。”
刘洪连忙抱拳回礼:“李团长说的哪里话,顺路的事。”
李正也拱手:“李团长放心。”
....
不多时,村口。
杨秀芹换了身利索的灰布衣裳,头发用布帕包着,背了个小包袱。
陈峰背着背囊站在她身侧。
魏大勇和段鹏一左一右,腰间别着手枪。
刘洪和李正站在最前面,顾念安背着土琵琶跟在后面。
面色虽还些白,不过精神头极好。
李云龙看着杨秀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当心。”
杨秀芹冲他笑了笑:“当家的,放心。”
说完,随刘洪他们朝前行去。
李云龙站在枣树下。
看着那道灰布衣裳的背影,消失在黄土路尽头,方才转身。
....
前往赵家峪的山道上。
身着便装的杨守山,带着四名同样身着的战士,朝前走着。
他约莫三十出头,方脸膛,浓眉,肩膀宽厚。
走山路时脚底生风,一看就是常年带兵打仗的人。
四名战士跟在他身后。
五人边走,边小声说着话。
“营长,听说那位李团长在长征路上违抗命令,被撸成了伙夫。”
“是有这事,我这个妹夫胆子极大,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营长应该降得住他。”
“不好说,不好说啊!”
“....”
几人正说着,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杨守山止步,抬手示意。
继而,猫着腰,摸到一处土坎后,探头往前看。
山下的村子里,浓烟滚滚。
几十名鬼子兵正端着三八大盖,挨家挨户的搜查。
几名伪军跟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各家各户听着!”
“交出八路,皇军重重有赏!”
哭喊声、枪声、鸡飞狗跳的嘈杂声混成一片。
“营长,怎么办?”一名战士压低声音问。
杨守山的脸色沉下来。
看了看山下的村子,又看了看通往赵家峪的山道。
若是绕路,还来得及。
可那些百姓....
他攥紧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打!”
四人齐齐点头。
杨守山举起手枪,瞄准村子里一名正在指挥的鬼子少尉,扣动扳机。
“砰!”
鬼子少尉应声栽倒。
紧接着,四名战士同时开火。
枪声在山坡上响起,子弹打在下方的鬼子堆里,溅起一蓬蓬黄土。
村子里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山上!八路在山上!”有伪军扯着嗓子喊。
鬼子指挥官拔出军刀,刀尖指向杨守山所在的山坡:“追击!”
几十名鬼子兵端着三八大盖,朝山坡上冲来。
杨守山打光手枪里的子弹,边换弹夹,边退。
不能硬拼,得把鬼子引开,引到远离村子的方向。
五道身影在山道上快速移动,边跑边回头射击。
鬼子追得很紧。
子弹擦着他们的耳畔飞过,打在树干上,树皮炸裂。
追了不知多久,杨守山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脚步猛然顿住。
前面是悬崖。
他们跑上了一条断头路。
杨守山转身。
看着即将追上来的鬼子,看着悬崖边上那几块孤零零的巨石,咧嘴笑了:
“弟兄们,看来咱们今天要当一回英雄了。”
四名战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营长,怕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哈哈哈!”杨守山开怀大笑。
....
另一边。
杨秀芹、陈峰他们行进的前方山道拐角处,忽然窜出一道人影。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褂子,脸上糊着汗和灰。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此人是公路游击队安插在外围的线人,老耿。
刘洪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大步迎上前去:“老耿,出了什么事?”
老耿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直起身,语速飞快:“队长,出大事了!”
“有五名八路军战士,被一个中队的鬼子逼到牙山上去了!”
杨秀芹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上前去,看着老耿,声音有些发紧:
“同志,那五名八路军战士,长什么样?”
老耿摇头:“我也太清楚。”
“不过...听一名砍柴的百姓说。”
“其中一人个头挺高,方脸膛,左眉角似乎有道疤。”
杨秀芹听着,脸刷的白了。
左眉角有道疤。
那是小时候大哥替她赶野狗时,被狗爪子抓的。
她攥紧拳头,呢喃道:“哥....”
刘洪见她脸色不对,问道:
“秀芹嫂子,你认识那名同志?”
杨秀芹看着刘洪,眼眶泛红:“那人...很可能是俺哥,杨守山。”
刘洪听着,眉头紧皱。
李正推了推眼镜,面色凝重。
杨秀芹看着刘洪,目光里满是恳求:“刘队长,求求你...救救俺哥...”
刘洪没有犹豫,当即点头:
“秀芹嫂子放心,救自己同志是我们责无旁贷的事。”
说着,转向老耿:“老耿,你详细说说,鬼子有多少人,地形怎么样?”
老耿蹲下身,捡起根树枝在地上比划:
“鬼子约莫一百七八十号人,已经把那座山围了。”
“那座山只有一条山路能上去。”
“鬼子正沿山路往上攻,那五名同志此时应该已经退到山顶了。”
“山顶再往后,就是悬崖...”
李正眉头紧锁:“老刘,山路被鬼子堵了,正面打上去很难。”
刘洪攥紧拳头,正欲开口。
陈峰上前一步,看着刘洪:“刘队长,我有个提议。”
刘洪看着他,等待下文。
陈峰当即道:“山顶后面的悬崖我能爬上去。”
“我从悬崖上去,给那五名同志补充弹药,拖延时间。”
“你们从山路杀上,佯装不敌,将鬼子引下山。”
“在合适位置设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