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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求知欲(1 / 1)

屋子很小。

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平方。

一进门,潮气、煤烟味、旧书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屋里除了一张高低床,就是两张破书桌。桌面上堆满手写稿纸、旧图纸、半截铅笔,还有几个拆开的电子零件。

连个正经坐人的地方都难找。

另一个稍微胖些、戴着黑框眼镜的老人坐在床沿上。

这位就是李教授。

他手里拿着一个缺了角的放大镜,正低着头,对着一张满是德文标注的旧图纸看得入神。

吴教授一把拉住陈才的手,声音都压不住了。

“老李,别看了。”

“那个画出收音机微型主板图纸的年轻厂长,来了。”

李教授手里的放大镜一晃,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腰都闪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凉气,可他顾不上这些,两步就跨了过来。

“你就是陈才?”

李教授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伙子,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

陈才不卑不亢地点头。

“两位教授好。”

“我是陈才。”

李教授没寒暄。

他转身从书桌底下抽出一张复印图纸。

那张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指着右上角一处防干扰布线,声音发颤。

“陈厂长,我问你。”

“这个电容的串联方式,已经不是苏式电器那套老路子了。”

“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高密度集成思路的?”

李教授越说越急,手指几乎要戳到图纸上。

“你知不知道,如果这种布线真能稳定实现,咱们国家的无线电设备,体积至少能缩小三倍!”

吴教授也盯着陈才。

两位老人眼里的光,几乎要从厚厚的镜片后面烧出来。

他们这辈子都在和技术封锁较劲。

国外一张图纸、一台仪器、一颗元件,都能卡得国内科研人员几年抬不起头。

现在猛地看见一套成熟到不像话的设计,那感觉就像在荒地里刨了半辈子土,突然看见一条河。

陈才没有马上回答。

他拉过一把缺了半条腿的圆凳,稳稳坐下。

“这不是什么突发奇想。”

“这是建立在半导体材料提纯基础上的逆向工程。”

说完,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方块。

啪。

小方块被放在书桌上。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两位老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我昨天刚让人从库房拿出来的高性能磁头和微型芯片样品。”

“两位可以先看看。”

吴教授的手一下子抖了。

他小心翼翼拿起那块芯片,像捧着一件瓷器。

李教授赶紧把放大镜递过去。

吴教授把芯片放到光线底下,镜片几乎贴到了桌面上。

那些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焊点、线路、封装痕迹,一点点落进他的视野里。

李教授的呼吸粗了起来。

“这不可能。”

他喃喃了一句,又立刻摇头。

“不对,这绝对不可能。”

“这种材料纯度,国内现有的半导体厂和材料所,根本稳定做不出来。”

“西德人也不可能把这么核心的东西卖给咱们。”

李教授猛地抬头。

“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陈才表情平静。

他看着两个老教授的反应,心里早有准备。

空间里那些2024年的现代元件包装,他早就褪得干干净净。

商标、批号、外文编码,一个都没留。

任谁来查,也查不出明确出处。

陈才淡淡开口。

“出处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东西现在就摆在两位面前。”

吴教授和李教授都没说话。

他们的眼睛还死死黏在那块芯片上。

陈才继续道:

“如果我能给你们持续供应这种级别的原材料。”

“再给你们配最先进的德国测试仪器。”

“你们能不能把它吃透,然后自己画出属于我们国家的双卡录音机图纸?”

这句话像一锤子,砸在两位老人的胸口。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外头走廊里,有人家的煤球炉子滋滋作响。

还有小孩哭闹、女人喊人的声音。

可屋里这三个人,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吴教授慢慢放下放大镜。

他眼眶有些红,双手还抓着那块芯片不肯松。

“如果有足够的材料让我拆解、测试……”

他顿了一下,嗓音发哑。

“半年。”

“不。”

吴教授猛地抬起头。

“最多四个月。”

“我能把它的底子全扒出来。”

李教授也握紧了拳头。

“只要能让我碰这些东西。”

“你让我天天睡在车间里都行。”

陈才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身,从帆布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文件摊开。

计委和轻工部的大红钢印,压在纸面上,红得刺眼。

“两位教授。”

“红星厂现在是国家计委和轻工部的重点试点企业。”

“拥有独立自主用工权,也有外汇使用权。”

“我今天来,不是请两位去当顾问的。”

陈才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我是来请两位出山。”

“去当红星厂的总工程师。”

吴教授愣住了。

李教授也愣住了。

这年头,谁敢对他们说这种话?

他们刚平反回京,学校还在走流程。

人事处见了他们都绕着走。

讲课没人敢安排,实验室没人敢让进。

住在这筒子楼里,一个月吃的最多的就是白菜帮子。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是总工程师。

陈才没有给他们缓神的时间。

“户口、人事关系,我今天就去跑。”

“红星厂有试点企业的人才特批权,教委那边我拿文件说话。”

“成分问题,红星厂担。”

“我给两位单独盖一栋三层实验小楼。”

“经费只要合理,我批。”

“工资按国家最高级别研究员走。”

“另外,每个月再补两百块外汇券。”

说到这里,陈才语气沉了下来。

“条件我摆在这儿。”

“就看两位老前辈,还愿不愿意为了咱们国家的工业,再拼一把老骨头。”

屋里没人说话。

吴教授看着桌上的文件,又看着手里的芯片。

过了好一会儿,他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

只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干。”

“只要能让中国自己的机器转起来,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厂里都值。”

李教授也重重点头。

“陈厂长,别等了。”

“我们这就收拾东西。”

两人其实没什么好收拾。

几件旧衣裳,几床薄被子,剩下全是书。

泛黄的专业书籍、手写笔记、旧图纸、外文资料,装了几个破木箱。

那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不值钱。

在陈才眼里,比黄金还金贵。

人才这玩意儿,机器换不来,外汇也买不到。

他当即决定,把这些宝贝直接运到丰台。

陈才下楼,在筒子楼门口找了一辆拉煤的板车。

师傅本来不太愿意。

陈才直接给了两块钱,又塞了两张肉票。

师傅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

“得嘞,您放心,箱子给您码得稳稳当当。”

几个破木箱被搬上板车。

吴教授还不放心,亲手把最上面那箱图纸又往里推了推。

陈才让苏婉宁先回北大上课。

苏婉宁看着两位教授,又看了陈才一眼,轻声道:

“那你路上小心。”

陈才点点头。

随后,他骑着自行车,跟在板车后面,直奔丰台红星厂。

丰台红星联营电子厂这边,早已经热闹得像开了锅。

那两百亩荒地上,市建一局的推土机正在来回轰鸣。

黄土被铲起,又被压平。

远远看去,整个地面都在震。

旧厂房这边更乱。

三百名新招进来的待业青年,刚换上深蓝色帆布工作服,正站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

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蹲在地上抽烟。

还有人刚领完工服,就开始打听饭票什么时候发。

这批人里,什么成分都有。

有插队回来找不到工作的知青。

有胡同里天天晃荡的街溜子。

也有靠七大姑八大姨托关系塞进来的裙带户。

老赵带着几个原来的车间主任,正满头大汗地登记造册。

名字、年龄、住址、介绍信、分配来源,一项项核。

他们嗓子都快喊哑了。

可下面这群年轻人压根没当回事。

在不少人眼里,进了国营厂,就等于端上了铁饭碗。

只要进了门,哪怕天天在车间里磨洋工,厂里也得发工资、发粮票。

队伍后面,站着一个留长鬓角的青年。

他叫刘二毛。

他舅舅是区物资局的副科长。

刘二毛敞着工作服扣子,嘴里叼着半根过滤嘴香烟,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他斜眼看着老赵,吊儿郎当地开口。

“赵主任,你查户口呢?”

“问那么细干嘛?”

“我舅舅可是打过招呼的。”

他抖了抖烟灰。

“这领螺丝钉、搬东西的活儿我可干不了。”

“你赶紧给我安排个库房点数的轻省差事。”

旁边几个混日子的青年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啊。”

“咱们都是正式工,凭什么那些老娘们能上生产线拿高工资?”

“咱们大老爷们,就得去搬砖和灰?”

“这不是欺负人嘛。”

老赵气得手都哆嗦。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厂里有厂里的规矩。”

“想拿高工资,就凭手艺上流水线。”

“不会就学,不想学就别占着名额。”

刘二毛朝地上啐了一口。

“规矩?”

他嗤笑一声。

“我舅舅的话就是规矩。”

“信不信我让我舅舅一句话,把你们厂的钢材指标给断了?”

队伍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有人吹口哨。

有人拍大腿。

还有人冲老赵挤眉弄眼。

老赵脸色铁青。

他想压住场子,可这些人根本不怕他。

就在这时,厂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五道穿着崭新藏青色保卫干事制服的身影,大步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顺和黑子。

两人本来就是大栅栏黑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狠茬子。

今天刚领了陈才给的衣服和证件,腰杆都比平时直了三分。

他们正愁没地方报答陈才的恩情。

现在一看有人在厂里闹事,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五个人往空地前一站。

场子瞬间静了一半。

大顺走到队伍前,抬脚踢开旁边挡路的破木箱。

咔嚓一声。

木板散开,木屑飞了一地。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顿时一缩脖子。

大顺手里提着一根从工地捡来的实心螺纹钢,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刚才谁说,要断红星厂的指标?”

没人吭声。

刘二毛也被吓了一跳。

可他平日里在胡同横惯了,又仗着舅舅在物资局,硬是梗着脖子站了出来。

“我说的,怎么了?”

“你算老几?”

“一个看大门的,也敢管物资局副科长外甥的事?”

大顺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他上前一步,抬手扣住刘二毛的右胳膊,反手一拧。

刘二毛整个人当场往下一跪。

“哎哟!”

他惨叫一声,嘴里的烟头掉在地上,火星烫到裤腿,烧出一个黑点。

大顺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里发紧。

“这里是红星厂。”

“不是你家胡同口。”

黑子和另外三个保卫干事也同时上前。

刚才跟着起哄的几个青年还想往后缩,下一秒就被按倒在地。

空地上,刚才的哄笑声彻底没了。

只剩刘二毛杀猪似的叫声,和一群新工人发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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