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常委们各自走人。
李小南没跟着下楼,自个儿回了省防控专班办公室。
门一关,屋里就剩她一个人。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翻出吴明远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边传来吴明远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
“明远,我刚散会,你这会儿方便不?”
李小南语气放软,先寒暄了一句,“省里让我远程督导海州的防控工作,我第一个就想到找你,我想听听一线、到底怎么个情况?”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哪个不是人精。
李小南一开口,吴明远心里就门儿清了。
这哪是什么普通的工作对接,分明是她听出了什么,专门打来试探的。
就像李小南了解他做事稳重一样,吴明远也同样清楚李小南这人有多敏锐、多果决。
她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下面那些弯弯绕绕,她比谁都明白。
吴明远攥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可嘴上还是维持着那种温和随意的调子,半开玩笑半遮掩地说:
“小南,你现在身居高位,也学会跟我客气了。忙不忙的,你打电话来,我再忙也得腾出时间啊。”
李小南也不绕圈子了,直接说:
“会上章书记通报,城西市场只是常规环境样本待复核,按常规网格处置就行。
但据我了解,城西市场那地方人流复杂,又紧挨着城际物流线,跨省的商户扎堆。”
她顿了顿,“我想听真话,到底是单纯的环境样本异常,还是人员采样出了状况?现在的管控力度,到底能不能兜住?”
问题问得又准又直,一点打太极的余地都没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吴明远喉头滚了滚,他太想说实话了。
可章宏的话,还字字悬在耳边。
仕途的顾虑、班子的规矩、越级上报的罪名,死死卡住了他的嘴。
“情况没会上说的那么轻松,但也没到失控的地步。”
吴明远想了想,挑了个折中的说法,“市场那边确实抽检出异常了,环境和人员样本都有,实验室还在加急复核,现在没法百分百下结论。”
他刻意避重就轻,“我已经第一时间封了市场,里面的人全部原地管控,网格员正在挨个摸排登记,社会面暂时没看到异常波动。
章书记的意思是,等复核结果出来再说,再精准分级处理,免得过度防控,扰乱市面秩序。”
李小南静静地听着。
句句都是实话,可句句都没交底。
典型的自保式回答——光说表面处置,不说核心隐患;光讲流程,不说风险。
她压低声音追问:“明远,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应该清楚,我想知道什么!如果真是邻省毒株过境,等得起你们出复核结果吗?”
这话直接戳中了吴明远的软肋。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力:
“你说的我都懂,我比谁都着急。但现在一切未定,书记有统一的安排,我只能按部署来。
不过你放心,我这边会全程盯死进度,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会第一时间向省指挥部报备。”
李小南懂了。
不是没风险,也不是他不肯报,是被章宏强行按住了。
“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明远,我得提醒你一句,防控这盘棋,最不能信的就是‘等’字。有些风险窗口期很短,咱们等得,病毒可不会等。”
挂了吴明远的电话,办公室只剩安静。
李小南眉头紧锁,眼底最后一点温和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专班一把手的冷静和果决。
她心里非常清楚——既已埋雷,势必会炸,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不再犹豫,抓起座机,拨给了卫健厅长赵宏。
“通知疾控那边,立刻协调各市,抽调十二支市级骨干队伍、两百名采样人员,原地集结待命。
所有防护物资、检测试剂盒、移动采样车辆,统一装车。
三台移动方舱开到省界高速口等着,全员保持一小时就能驰援海州的状态。”
赵宏听得一头雾水,但领导发了话,照做就是了。
自打李小南分管教科文卫以来,从没出过岔子,久而久之,手底下的人也都养成了绝对执行的习惯。
李小南挂了电话,又给分管交通口的副省长郑卫平打了过去。
“郑省,是我,小南。”
电话接通,郑卫平语气挺随和:
“小南?刚散会吧,怎么又给我打电话来?”
“急事,耽误你两分钟。”
李小南正了正语气,“我以省防控指挥部专班的名义,跟你协同前置设防。”
“目前海河跨省物流输入风险大幅增加,为守住全省外溢防线,我这边要提前做风险预置。”
“麻烦你统筹交通系统,落实两点:
一是海州所有高速出入口、省际国道、跨省客运枢纽,全部升级查验值守。
二是全省城际跨市班车、客运线路,全部锁定临时停运审批权,随时可以一键切断人流外溢通道。”
郑卫平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
“你怀疑章宏瞒报?”
“我没有实据,不敢下定论。
但邻省毒株传播的教训摆在那儿呢,这种高人流量的跨省批发市场,一旦出现疑似,容错率为零。
我作为专班负责人,总不能坐在这儿干等着。”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刚才常委会上那场针锋相对的对峙还历历在目,郑卫平迟迟没接话,沉默压在两头。
李小南听出了他的犹豫,也知道他在权衡。
今天会上,她和章宏吵成那样,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郑卫平和他们一样都是省领导,要是现在全力配合她布置前置防控,消息传到章宏耳朵里,等于把他往死里得罪。
“我知道你为难,今天会上我和章书记确实有分歧,让你这会儿配合我,确实容易招闲话。”
郑卫平叹了口气,“你能理解就好。”
李小南想了想: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就以全省常态化风险排查为由下通知,覆盖所有省界出入口。海州只是其中一个片区,没有单独针对它。”
郑卫平琢磨了一下,这套说辞也算站得住脚。
“行,我这就安排交通厅起草通知。不过李小南,你这人情,可欠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