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卫平的目光在李小南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向她递过来的材料。
他没有立刻接，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里带着疑惑：“淮钢？”
“是，”李小南把材料往前推了推，“郑书记，淮钢关停的事，拖了小半年了。
一千二百号人，一个月亏几百万，省里的死线是年底。这件事，市里总要有个交代。”
郑卫平“嗯”了一声，终于伸手拿起那份材料，翻开。
第一页，是淮钢的现状简表，资产负债、人员结构、设备状况，几行数字，清清楚楚。
他扫了一眼，没说话，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淮钢地块的区位图，红笔圈出了地块位置，旁边标注了大致面积和周边情况。
李小南特意让规划局的人重新绘制过，把周边几个在建楼盘也标注了上去——她赌郑卫平会注意到这一点。
郑卫平的目光在那张图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小南：“你想把淮钢的地，跟精细化工，扯上关系？”
李小南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闪：“郑书记，不是扯关系，是串起来。”
“淮钢的地，在城区边缘，位置不错。
如果收储了，卖一部分，留一部分……卖的钱，安置职工、还债、补窟窿。”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郑卫平的表情变化。
“富明县那八十多家小厂，散在外面，管不好、治不好，早晚要出事。
但如果用淮钢地块的收益，在富明县建一个规范的化工园区，让他们搬进去，统一治污、统一配套——污染能控制，安全能保障，税收还能上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郑卫平。
“郑书记，这一串下来——淮钢的地卖了，职工能安置；富明县的园区建了，小厂能进园；产业链能拉起来。
三个难题，一套解法。”
郑卫平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把那份材料又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放在一边。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在李小南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陈常平是什么意思？”
李小南心道果然，书记一眼就看穿了内里关节。
“陈市长倾向把精细化工放在市本级开发区，项目看得见、见效快，也算他分管工业的实绩。”她没有回避，如实道来，“但我不赞同。”
郑卫平抬了抬眼：“哦？为什么？”
“我是常务副市长，得站在全市一盘棋考虑。”李小南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
“市本级靠近城区，摆化工项目，风险太大、环保压力太重。真出一点事，前面所有成绩都归零。”
“富明本来就是化工县，有基础、有承受力。把规范园区建在那里，是顺势而为，不是另起炉灶。”
她顿了顿，把话说透：“不仅如此，我还想把市里那几家小化工厂，一起并过去。”
李小南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郑书记，我还有另一点考量，富明县本身就有化肥、工业原料的基础，我们完全可以把精细化工往电子级多晶硅原料方向升级。”
她看向郑卫平，注意到他握着材料的手微微收紧，知道他这是当回事了！
“富明现有的产业底子，刚好能对接多晶硅上游原料需求，把本地产能直接变成产业链前端供应。
从根上解决原料保障问题，至少能大大缓解对外部原料的依赖，成本也能压下来。”
“郑书记，这不是简单搬厂治污，而是把低端化工往上提档，做成新能源、电子产业的关键配套原料，长远看，这才是富明真正走得稳、走得远的出路。”
她话音落下，郑卫平原本松弛的眼神瞬间凝了凝，显然是被最后这句话打动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重新翻开那张区位图，目光在‘富明县’三个字上顿了顿，再抬眼时，语气里已经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认真：“电子级多晶硅的原料，你确定富明能接得住？”
李小南语气笃定：“化肥、工业原料的工艺和上游供应链是相通的，只要规范入园、提档升级，本地就能稳定供料，未来再多晶硅项目落地，也不会被卡脖子。”
她说这话时，心里其实也有压力。
李小南是摸过底，富明那边确实有基础，但真要完全匹配，还需要投一笔技改资金。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把方向定下来，钱的事可以慢慢找。
郑卫平微微颔首，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这个思路，不是在收拾烂摊子，是在布产业链的局。”
他指尖在材料上轻轻一点，声音沉了几分：“这件事，倒是有搞头。”
郑卫平此言，显然是认可了。
“富明县的孙清波，知道你这个想法吗？”
李小南摇头：“还没有正式跟他通气。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您在发改系统多年，在选项目上、定盘子上，眼光比我们准。
您要是觉得这事能推，我再找他谈也不迟。”
郑卫平微微颔首，眼底闪过满意。
这人懂规矩，说话也好听。
既把决策权交给了他，又把他架在‘专业’的位置上，而不是‘权力’的位置上。
“富明县那八十多家小厂，有多少能留下来，有多少得关掉？关掉的，会不会闹？”
“市里那些，愿不愿意过去？”
“园区建起来要多少钱，钱从哪来，多久能见效？”
“这些问题，在搞之前，你都得好好想想。”
李小南早有准备。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页纸，是陈常平手写的那份纪要的摘录。
“郑书记，陈市长跟滨洲那边聊过，有几家企业确实在研究地价。咱们可以去谈谈嘛！谈成了再落地，不搞一窝蜂。”
“富明县那边，您要是同意，我先找孙书记摸个底。
他那个县，产业单一，财政困难，他心里也有数。只要市里给政策、给支持，我猜他不会反对。”
“钱的问题，分两块。园区基建，可以争取省里专项，也可以用淮钢地块收储的收益先垫一部分。
淮钢那块地，之前让人摸过，位置确实不错，如果运作得好，能卖出价。”
郑卫平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李小南坐在原地没动。她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书记在权衡，在判断。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片刻后，郑卫平转过身：“这样吧。这件事，你先让陈常平继续摸。方案做细一点，难点想透一点。
尤其是富明县那边，县里的态度要摸清楚，那些小厂老板的底也要摸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小南脸上：“广能的那个项目，进度不能慢。这件事可以同步推进，但不能抢了广能的资源，也不能分散精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小南站起身，郑重点头：“明白。郑书记，广能是一号工程，这个项目是配套工程。我会把握好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