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查组的人面无表情，公事公办：“规定就是规定，谁来了都一样。你要是不登记，那就是无故脱岗，通报下来，你们全局跟着吃瓜落。”
财政局的科员攥着装有承诺函的文件袋，气得满脸涨红。
他叫孙浩，预算科的业务骨干，干财政十年，跑腿送材料这种小事，从来没出过岔子，偏偏今天撞上了。
他咬了咬牙，一把掏出手机，拨通了张鸿志的电话。
“张局，我被督查组拦在楼下了，他们非要假条，可我这材料……”
话还没说完，张鸿志那边已经听明白了。
“把电话给督查组。”
督查组的人接过电话，语气倒还算客气：“张局，我们也是按市里的文件办事。您的人外出没假条，按规定要登记通报的……”
“你先听我说，”张鸿志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我现在手头有一份加盖了财政局公章的配套资金承诺函，关系到淮州市五千万的中央投资。”
“省厅系统五点关闭，”他抬手看了眼表，“现在离截止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你要是觉得登记通报比这五千万重要，那你就继续拦着。”
督查组那人脸色丝毫未松，眉头皱得死紧：“张局，这个、我做不了主，要不您直接给我们领导打电话吧！”
电话那头的张鸿志，恨得牙根直痒痒。
咱这位新市长也是厉害，刚来淮州，就能从犄角旮旯里、将这群犟种寻摸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做两手准备：“小孙，你那边先登记，我这就给李市长打电话。”
说完，他‘啪’地一声挂断，反手又给李小南拨了过去。
孙浩看着那整整一页的登记单，跟查户口似的。
这没个十来分钟，能填完？
督查组那人见他准备登记，把笔往他面前一放，小声嘀咕了一句：“早登记不就好了，至于找这个、找那个的嘛。”
孙浩：“……”
他深深吸了口气，把胸口那股邪火硬压下去，暗骂了一句狗仗人势，这才刷刷地写了起来。
会议室里，李小南电话一直没断。
发改局周学谦每隔几十秒就汇报一次进度，声音里全是慌：“李市，系统还在卡着！财政的人还没来！再拖几分钟，真就来不及了！”
许是他电话打得太频繁，张鸿志听筒里、反复出现一道熟悉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张鸿志没办法，只好给薛菲菲拨了过去。
薛菲菲接通后，将电话递向李小南。
“领导，财政张局。”
李小南伸手接过，“说，什么事？”
听见李市长声音，张鸿志心里大定，他言简意赅，迅速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李小南皱眉：“也就是说，财政的人就在楼下？”
“是，是，”张鸿志连连点头，“被督查室逮到了，好说歹说就是不放人。”
“行，我知道了。”
她转头看向薛菲菲：“小薛，你去一楼，把财政的材料先送到机要室，周学谦在那等着，要快。”
“是，领导。”
薛菲菲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去的。
电话挂断，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常平是个直性子，这钱又关乎他的政绩。
对刘海峰的那些不满，这会儿更是毫不掩饰了。
“中央新增投资申报，事关近五千万资金，事关全市重点项目，督查室也敢拦，真是没深没浅。”
胡子成给他使了个眼色——会议室里各部门的人都在，前脚说完，后脚就能传到市长耳朵里，这不是惹麻烦嘛！
一楼大厅里，孙浩正趴在登记台上奋笔疾书，手都在抖。
那张登记表足足列了七八项——姓名、部门、职务、外出时间、外出事由、去向、同行人员、预计返回时间、分管领导签字。
他写到一半，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督查组那人就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写，就像监考老师盯着作弊学生。
“快点写啊！”那人催了一句，“这会儿又不着急了？”
孙浩咬着后槽牙，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重重的痕迹。
就在这时，薛菲菲从楼梯口冲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孙浩手里的文件袋。
“材料！”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伸手就要拿。
督查组的人反应极快，一个侧步挡在中间：“你又干什么的？”
“我是李市长的秘书，薛菲菲。来取材料的。”她亮了一下工作证，胸口剧烈起伏着，气还没喘匀。
督查组那人扫了眼工作证，又看了眼孙浩手里的文件袋，眉头皱了起来。
但毕竟是市长秘书，他再耿直，也知道谁可以得罪，谁不能得罪。
“行，拿走吧。”
薛菲菲朝孙浩点点头，拿着材料，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
她现在连电梯都来不及等了。
材料一走，原本还在撅着屁股写登记表的孙浩，瞬间就不着急了。
他拉过凳子，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开口：“不是啊，同志，刚才薛秘书也离岗了啊！你们怎么没要她假条？”
一句话，堵得督查室的人无话可说。
另一边，机要室。
周学谦看见薛菲菲拿着材料上来，仿佛见到了救星，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快，快上传。”
工作人员的手也在抖，迅速扫描、上传、提交。
系统页面转圈、加载、校验，几秒钟的等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申报成功，材料已接收。
时间显示：16点59分。
一群人同时长出一口气，工作人员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湿。
周学谦第一时间把电话打给李小南，声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李市……成了，报上了，太惊险了，卡着点报的。”
李小南轻轻“嗯”了一声，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近五千万的中央资金，如果没报上，富明县路网、外环扩建、精细化工项目全得卡壳。
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这种级别的错误，发改、财政直接背锅，一把手轻则检讨、重则调整。
李小南作为常务，项目是她全程盯着的，资金申报属于她分管领域。
真出了事，她逃不掉领导责任。
就算能解释，能申辩，也会在省委和书记眼里，落下一个‘分管不力，统筹不周’的印象。
好在，好在是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