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群中脱身的林默来到了楼顶天台。
推开那扇沉重且隔音效果极好的双层玻璃门。
刺骨的冬风瞬间席卷而来。
宴会厅里那股混杂着名贵香水、高档红酒以及应酬虚伪的浑浊空气,被彻底隔绝在身后。
林默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肺部传来的阵阵凉意,让他那颗被无数道狂热目光盯得有些烦躁的心,终于慢慢沉静下来。
他找回了几分属于长平胡同的熟悉舒坦。
林默两手随性地揣在休闲裤兜里。
身体微微前倾,漫不经心地靠在冰冷刺骨的汉白玉栏杆上。
夜空阴沉沉的,几片细碎的雪花正打着旋儿从黑夜中飘落。
“终于清静了。”
林默低声嘟囔了一句。
还没等他完全放松下来,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带着好闻馨香的柔软身躯,像是没了骨头似的黏了上来。
姜若云双手死死搂着林默的胳膊。
她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下巴舒舒服服地搁在林默的肩膀上。
女孩呵出的热气在寒冷的夜空中化作一团白雾,扫过林默的耳畔,带来一阵微痒。
“跑得挺快啊,林大厨。”
姜若云笑得眉眼弯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在夜色下亮得惊人。
她的语气里满是骄傲,像只斗胜了的白天鹅。
“你今天可是把整个京城圈子所有人的脸,都按在那张红木圆桌上反复摩擦了一遍。”
“没看见刚才那个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堂哥,脸绿得跟吃了生苦瓜似的。”
“还有那两个差点在地上打滚的泰斗,我估计他们今晚回去连觉都睡不着。”
林默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漂亮脸蛋。
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姜若云被寒风吹得微凉的鼻尖,语气依旧淡淡的。
“我也没干什么。”
“就是嫌里面那帮人太吵,送完礼顺便清清场。”
姜若云不满地撇了撇嘴,习惯性地开始嘴硬。
“你这叫没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帮叔伯长辈看你的眼神,绿得直冒光。”
“我刚才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现在估计连首富的体面都不要了,正带着十几个保镖在地下金库门口打地铺呢。”
听到女孩的汇报,林默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远处京城CBD区繁华的万家灯火。
“失策了。”
“早知道这老头和那帮亲戚反应这么夸张,我就该去商场随便买个劳力士应付一下。”
“现在倒好,刚才那帮老狐狸看我的眼神,跟看摇钱树没什么区别。”
林默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别人挤破脑袋也想钻进的顶级名利场,在他眼里却成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我都能想象到明天的画面。”
“以后长平胡同那两扇破木门,怕是挡不住这群想要套近乎的苍蝇了。”
姜若云听出他语气里的郁闷,手臂搂得更紧了些。
她把小脑袋靠在他的大衣领口蹭了蹭,像一只护食的布偶猫。
“怕什么?”
“谁敢去林家小馆烦你,我第一个拿大扫帚把他们全轰出去。”
“不过林默,我真搞不懂。”
姜若云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你明明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字写得比泰斗好,酿酒比宗师强。”
“你随便拿出一件都能站在这个圈子的最顶端,受所有人仰望。”
“为什么偏偏就喜欢窝在那个破收银台后面打瞌睡?”
林默微微抬头,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
脑海里浮现出长平胡同里那座被他一点点修缮好的四合院。
“顶端有什么好站的?风大,还冷。”
林默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松弛。
“收银多好,不用动脑子,也不用跟人假笑。”
“闲了就在院子里刨几根木头,闻闻木屑的清香味。”
“每天早上起来,去后厨熬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听着砂锅咕嘟咕嘟响。”
“那种人间烟火气,比在里面听人吹捧香太多了。”
姜若云听得有些出神。
那些再寻常不过的画面,从林默嘴里说出来,却比任何宏大的商业蓝图都让她觉得向往。
两人正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和独处时光。
身后的阴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声音不紧不慢,步伐很稳。
没有刻意放轻的鬼祟,也没有皮鞋敲击地面的清脆。
林默没有回头。
但他原本松垮靠在栏杆上的身体,在瞬间有了细微的收敛。
他能察觉到,这个正缓缓靠近的人,跟宴会厅里那群只会算计利益的权贵完全不同。
脚步声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个穿着深色老式夹克、脚踩平底黑布鞋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相貌平平,眼角带着几道深深的皱纹。
那是被岁月和风霜反复打磨过的痕迹。
他身上没有任何名牌,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气场。
但只要他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块历经百年的古青砖,透着一股厚重且安静的力量。
姜若云立刻从林默怀里退出来半步。
她警惕地挡在林默身侧,微扬着下巴,眼神有些不善地盯着来人。
“你是哪家的?”
“里面的宾客还没围够,现在都流行追到露台外面来了是吧?”
女孩的语气很冲,满是护夫的敌意。
中年男人并没有因为姜若云的敌意而生气。
他反而温和地笑了笑,先是客气地对姜若云点了点头,然后才将目光投向林默。
他的眼神很亮,没有谄媚,没有贪婪。
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欣赏。
男人从上衣那个有些掉色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
没有任何烫金的花边,也没有密密麻麻的头衔。
就是一张最朴素、摸上去甚至有些粗糙的白色硬纸片。
“林默先生,打扰你们休息了。”
男人递名片的动作很稳,声音低沉浑厚。
“我是李林。”
姜若云狐疑地扫了一眼那张名片,眉头先是微微皱起。
紧接着,她眼底划过一抹明显的惊愕。
名片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黑体字:央视纪录片频道,总导演。
林默伸出两根手指,随意地夹过那张纸片。
他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林脸上。
“李导演有事?”
林默的声音依旧很淡,没有因为对方的国家队身份而产生任何情绪上的波澜。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让李林眼底的欣赏更浓了几分。
这种面对官方大佬却依然能保持本心、毫无攀附之意的年轻人。
他做了一辈子节目,已经几十年没遇到过了。
“林先生别误会。”
李林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样式老旧的黑框眼镜,语气突然变得非常严肃和诚恳。
“我不是那些想要攀交情的商人,也不是来求你的字画的。”
“那坛百花酿我闻着虽然也馋,但我知道那不是我能消受得起的东西。”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
“林先生,我是来‘求救’的。”
听到“求救”两个字,姜若云愣住了。
堂堂央视的总导演,跑到一个酒店的露台上,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求救?
林默挑了挑眉,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对方的下文。
李林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越过栏杆,投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其实,我暗中观察林先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久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像个躲在暗处的偷窥者。”
他转过头,看着林默的眼睛,一字一顿。
“从几个月前那场全网直播的恋综开始。”
“当所有男嘉宾都在绞尽脑汁耍帅、讨好镜头的时候。”
“只有你,蹲在海岛那个破败的院子里,用一把普通的篾刀,劈开了一根生竹子。”
“你随手编出的那个竹筐,别人看的是热闹。”
“但我看到的,是快要失传的宋代古法编织技艺。”
林默摸了摸下巴,没反驳。
李林的眼神变得更加狂热。
“后来,你退出了节目,回到了京城的长平胡同。”
“我也跟了过去。”
“我站在小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闻着你院子里飘出来的木屑香气。”
“我亲眼看着你没有用一颗铁钉,全凭传统的榫卯结构。”
“就把一座濒临倒塌的百年四合院给修了回去。”
“你手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根木料,都透着一股懂得跟岁月对话的沉稳。”
李林指了指身后的宴会厅。
“直到今天。”
“我亲眼看到了那幅瘦金体。”
“那铁画银钩里的绝顶傲气,彻底让我下定了决心。”
林默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导演,你说的这些,也就是我打发时间的小手艺罢了。”
“当不得真,也不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查我。”
“打发时间?”
李林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林先生,你眼中的打发时间,是很多老手艺人磕破了头都摸不到的门槛。”
“实话实说吧。”
“台里为了迎接明年的重大文化节点,正在筹备一档跨年巨制。”
“纪录片《大国手艺人》。”
李林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我们整个团队苦寻了大半年,找了成百上千位所谓的民间大师和传承人。”
“但每一次拍摄,我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些人身上的匠气太重,铜臭味太浓。”
“他们在镜头前笑得太假,手里的活计已经变成了流水线。”
“他们身上,没有那种真正属于华夏千年底蕴的灵魂。”
“没有那种把手艺融入骨血,却又目空一切的傲骨。”
李林死死盯着林默,声音充满力量。
“但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
露台上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几片雪花落在林默的肩头。
这种被国家队亲自下场背书、求着上节目的殊荣。
若是换成大厅里任何一个泰斗,估计现在都要激动得当场跪地感谢祖宗了。
可林默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名片。
然后随手把它塞进了姜若云的大衣口袋里。
他连多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压轴?国宝级大师?”
林默轻轻嗤笑了一声,神色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抗拒。
“这几个字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肩膀发酸,太累了。”
“我刚才已经跟若云说过了,我只想每天坐在小馆里收银。”
“上电视那种活儿太费神,还得天天面对镜头,不适合我这种只想躺平混日子的人。”
“至于那什么纪录片的终局,李导演,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连那两张字帖都不想再写第二遍了,更别提去大雪天里录什么节目。”
拒绝得干脆利落。
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姜若云在一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地闭上了。
她深知林默的脾气。
这个男人要是真觉得麻烦不想干,别说央视导演了,天王老子来了也白搭。
面对这让人尴尬的秒拒,李林却出奇地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
仿佛林默的这种反应,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林先生,先别急着把门关死。”
李林没有上前阻拦林默准备离开的动作。
“我知道你怕麻烦,也知道你对名利没有任何兴趣。”
“但如果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