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水井旁,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正委屈地蹲成一排。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趾高气昂地想要接管这乡下的婚宴后厨。
结果一推门,就被那几个退隐国宴大师的惊天刀工给吓傻了。
引以为傲的西式技术瞬间成了小儿科,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地蹲在井边剥蒜洗葱。
姜建国觉得丢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早就脚底抹油溜回了前院。
喧闹了一天的林宅,终于在月上柳梢时,慢慢安静了下来。
夜幕低垂,大婚前夜如期而至。
后院的闺房内。
雕花木窗上贴着剪裁精致的双喜字。
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几对红烛在案头静静摇曳。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气味。
姜若云穿着一身柔软的真丝睡衣,端坐在黄铜梳妆镜前。
宋婉站在女儿身后。
她换了一身烟青色的素面旗袍,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内敛的高级感。
宋婉手里握着一把光泽温润的百年紫檀木梳。
梳齿顺着姜若云如瀑的黑发,缓缓滑落。
“一梳梳到尾。”
宋婉的声音很轻,却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梳白发齐眉。”
木梳再次落下,带起一缕青丝。
“三梳儿孙满地。”
这几句流传了千百年的老话念完。
宋婉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淡然的眸子里,慢慢泛起了一圈微红。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女。
明天,就要真正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姜若云透过镜子,看到了母亲发红的眼眶。
她鼻子一酸,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妈……”
姜若云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宋婉的腰,把脸埋进了那带着熟悉香气的衣襟里。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宋婉没有阻拦,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女儿单薄的后背。
就像十几年前,哄那个怕打雷的小女孩入睡一样。
“哭什么。”
宋婉轻声责怪,语气里却全是化不开的宠溺。
“明天做新娘子,把眼睛哭肿了,盖头都遮不住。”
她从袖口抽出一方素白的手帕,一点点替女儿印去眼角的泪痕。
“林默这孩子,妈冷眼看了这么久。”
宋婉的话向来不多,但字字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看着散漫,万事不上心。但骨子里,有担当,懂进退。”
“他能在这浮躁的名利场里守住那份手艺,也能在风雨里给你撑起半边伞。”
“把你交给他,妈放心。”
姜若云吸了吸鼻子,骨子里的那份傲娇又冒了出来。
她红着脸,小声嘟囔着。
“谁要他护着了,他那人嘴坏得很,动不动就凶我,还不让我多吃零食。”
宋婉被气笑了,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这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那是怕你胃疼受罪。你这双标的毛病,也就是他能受得了。”
“结了婚,收收大小姐的性子。夫妻俩过日子,柴米油盐,要懂得互相心疼。”
姜若云乖巧地点了点头,脸颊在母亲怀里蹭了蹭。
烛火跳动,母女俩的低语声在房内萦绕,温情脉脉。
而此时的院子里。
那棵百年老樟树下,石桌旁。
林默正端着两个粗瓷盘子,从前厅慢步走出来。
一盘是刚出锅的油炸花生米。
火候掌控得妙到毫巅,每一粒都裹着均匀的油光,透着诱人的酥香。
另一盘是简单的凉拌折耳根,加了几滴陈年香醋,清脆爽口。
姜建国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石凳上。
他今天脱下了那身拘谨的手工西装,换了一件宽松的棉布外衣。
没有了白天在亲戚面前那种端着首富架子的模样。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满心惆怅、即将嫁女儿的老父亲。
石桌中央,放着一瓶镇上老酒坊打来的土黄酒。
“坐。”
姜建国抬了抬下巴,指着对面的位置。
林默点点头,拉开石凳坐下。
神色依旧是那般松弛、稳当。
他伸手拿过酒瓶,微微倾斜。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瓶口流出,在姜建国面前的白瓷杯里激起一圈细小的泡沫。
“爸,夜风有点凉。”
林默放下酒瓶,语气温和有礼。
“这酒我刚才在灶上烫了一下,喝了暖胃。”
姜建国端起杯子,看了看里面温热的黄酒。
他没有像往常在商界酒局上那样推杯换盏。
只是默默地举起杯子,放到唇边,一仰头。
大半杯温酒直接下了肚。
辛辣中带着醇厚的粮食香气,瞬间顺着喉管滑入胃里。
“你小子,弄盘破花生米就能把我打发了?”
姜建国嘴硬地哼了一声,手里却很诚实地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嘎嘣脆,越嚼越香。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酒。
林默也不反驳,自己倒了一杯,慢慢抿着。
“您要是爱吃,以后回了京城,我天天炸给您下酒。”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夜色里,你一杯我一杯。
谁也没有刻意去寻找话题。
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轻响,和偶尔几声悠长的虫鸣。
土黄酒的后劲大,加上姜建国今天喝得有点急。
没过多久,首富大人的脸颊就开始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酡红。
酒精催化了隐藏在心底的脆弱。
姜建国的眼神渐渐变得朦胧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突然身子往前一倾。
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林默的胳膊。
力道之大,指节都有些泛白。
“林默啊……”
姜建国一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不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的董事长。
眼眶通红,泪水顺着眼角的细纹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这丫头……”
他死死抓着林默,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往外倒着肚子里的心里话。
“若云这丫头,从小就被我和她妈宠坏了,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晚上睡觉不踏实,总是爱踢被子。”
“你夜里惊醒了,得多看着点,别让她着凉。”
林默没有挣脱,任由老丈人抓着自己。
他收起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脊背挺直,眼神专注地看着对面的老人。
姜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
“她胃不好,稍微吃点太凉的、太辣的,半夜就会疼得直冒冷汗。”
“你做饭手艺好……以后,以后就多辛苦你。”
“千万别由着她的性子胡吃海塞。”
老头子越说越伤心,哭得肩膀都在一抽一抽的。
他突然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瞪着林默。
那目光里,有哀求,有不舍,更有毫不掩饰的警告。
“臭小子,我把我这辈子最宝贝的心头肉,交到你手里了。”
姜建国咬着牙,因为激动,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你以后要是敢对不起她,要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举起另一只手,用力捶了一下厚重的石桌。
“我姜建国就是散尽家财,做鬼都不放过你!”
这番话,没有半点豪门的体面。
只是一个父亲最原始、最本能的护犊之情。
林默静静地看着姜建国。
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哭得一塌糊涂的老男人。
他反手握住了姜建国那只颤抖的手臂。
力度沉稳而坚定。
没有了往日的玩笑,也没有半分慵懒。
林默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满满的黄酒。
他站起身,目光直视着姜建国的双眼。
“爸,您放心。”
林默的声音不大,却稳若磐石。
“这辈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我就用命护着她。”
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只有最直接、最纯粹的承诺。
说完。
林默仰起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喉结上下滚动。
咽下的是滚烫的酒,也是男人的千金一诺。
姜建国愣愣地看着林默。
看着他那双清澈到底、没有任何躲闪的眼睛。
半晌之后。
老头子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眼角挤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好……好小子。”
姜建国也端起自己的酒杯。
和林默手里的空杯子重重地碰了一下。
清脆的撞击声在夜风中回荡。
两个男人之间的承诺,在这一刻,彻底达成。
晨曦微露,水乡的薄雾还未散去。
远处的水道上,传来了悠扬的摇橹声。
林默换上了那身如火的喜服,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