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照在浅绿色的墙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酒精和药棉的气味,呛人但不难闻。
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推车上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响着,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走廊里的椅子是蓝色的塑料椅,一排一排的,坐满了人。
林晓坐在产房门口的椅子上,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手指在互相搓着。他的目光盯着产房那扇白色的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窗,但看不清楚里面,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在移动。
门上方有一盏灯,红色的,亮着。他知道那盏灯亮着的时候不能进去,灯灭了才能进去。他已经盯着那盏灯看了不知道多久了,眼睛酸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走到走廊尽头,又走回来。走到产房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那盏红灯,又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转身。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个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欧阳震平坐在椅子上,拐杖放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他看着林晓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别着急。”欧阳震平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定,“医生方面都是望海有名的医生。”
林晓点了点头,在欧阳震平旁边站了一下,又走了。他的手心全是汗,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喉咙发紧,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干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
他想起前世周敏生小宝的时候,他也是在产房外面等着。那时候他比现在更紧张。他怕出意外,怕孩子有问题,怕周敏有事。后来孩子平安出生了,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在发抖。
他那时候想,这辈子一定要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后来他中了奖,有了钱,但他没有做到。钱被人骗走了,孩子被人欺负了,老婆跟着他吃苦,自己也被害死了。
这一世不一样了。他有钱,有人,有底气。但他还是紧张。怕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再次降临。他在产房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白色的门,门上的红灯还亮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让那口气在胸腔里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来。他走回椅子旁边,坐下,又站起来。
欧阳震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在拐杖头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产房那扇门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晓注意到,他的手握在拐杖头上。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
产房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她看了林晓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敏的家属,母子平安。男孩,六斤八两。”
林晓的腿软了一下。不是站不住,是那种绷了太久的东西突然松开之后身体不听使唤的软。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深吸了一口气,让那口气在胸腔里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来。
欧阳震平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林晓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产房的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握着拐杖头,指节泛白。
周母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一种又紧张又期待的表情。她跑到产房门口,看着林晓,想问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生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晓点了点头。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生了。男孩,六斤八两。”
周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又过了一会儿,周敏和孩子被推了出来。
周敏躺在推车上,脸色有些白,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看见林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丝疲惫但满足的笑容。她的嘴唇有些干,起了皮,但她没有力气去舔,就那么微微张着。
孩子躺在她旁边的小床上,裹着白色的抱被,只露出一张小脸。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个没长开的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林晓急忙上前去,弯下腰,先看着周敏。他的手握住周敏的手,她的手很凉,没有力气,手指微微蜷着,搭在他的掌心里。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看着她嘴角那丝疲惫的笑。
“辛苦你了。”林晓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心疼,是那种“我知道你受了多大的罪”的懂得。周敏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动了一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又松开了。
“让妈和爷爷看看孩子。”周敏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产后虚弱的气音,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周母已经凑过去了,弯着腰,看着小床里的孩子。她的眼睛红红的,手在微微发抖,想伸手去摸孩子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怕自己手上不干净,怕自己弄疼了那个小东西。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弯着腰,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欧阳震平拄着拐杖,走到小床旁边。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不怒自威的严肃,是一种林晓从来没有见过的柔软。他的嘴唇微微颤着,嘴角往上翘着,手指在拐杖头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周母,又看了看林晓。
“好。”欧阳震平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