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不快,像是故意在路上多消磨一会儿,让院子里的哭诉声先散一散。
周薇回到家门口的时候,脚步比出去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她走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步子带着一点跳跃的幅度,像是心里有什么事情让她觉得轻松,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迈过门槛的一瞬间落在她的肩膀上,在她侧脸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暖色的边缘。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来。
周桂兰正坐在客厅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郝素梅说着什么。茶几上放着两盘切好的水果,一盘西瓜,一盘苹果,是郝素梅刚才端出来的。
她看见周薇从院子里走进来,步伐轻快,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在周薇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点评时才会有的语气:“小薇丫头,干嘛了那么开心?”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周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走路也没有女孩的样子!步子那么大,跟个假小子似的,以后找婆家人家看了像什么话。”
她说得随意,像是在发表一句不经意的观察,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评价晚辈时特有的理所当然。
周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她的脚步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但步子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连带着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她的目光从周桂兰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些礼品袋上,不说话了,像是一扇刚刚被推开的门又合上了,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再透出光线。她本来想开口打个招呼,把那两个字咽回去了,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李雪坐在旁边,手里的茶杯刚端起来还没有喝。她听到周桂兰那句话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脚在桌子下面精准地踩了一下周桂兰的脚。动作不大,力道也不重,但足够让周桂兰在一瞬间感觉到并发出声音。周桂兰“啊”的一声惨叫,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放下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头来,目光在李雪和周薇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刚才那一脚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李雪已经收回了脚,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目光在周桂兰脸上停了一下,那一眼里没有声音,但内容很明确。她心里暗骂了一声:来求人,还嘟囔人家女儿,这不是得罪人吗?人家二嫂在这儿坐着呢,你当着人家面说人家闺女走路难看,你这求的哪门子情?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盖住那声惨叫在空气里留下的余音。她放下茶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小薇,别听你姑瞎说,她逗你玩呢,刚才还说你这身衣服好看呢。来,吃块西瓜,刚切好的,你妈专门给你留的。”她说着把茶几上那盘西瓜往周薇的方向推了推,动作自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郝素梅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周桂兰,又看了一眼周薇,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时机。她看到周薇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收了起来,她没有再看周桂兰,也没有再看李雪,而是转过身,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要把自己从一段正在变质的空气里抽出来。
她走到房间门口,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闭合声。客厅里安静了下来,茶几上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像是正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向上飘散,沿着空气的流动方向缓缓改变着形态,直至完全消失。
郝素梅看了一眼周桂兰,没有说什么,站起身来,端起那盘没被动过的西瓜,往厨房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在门框里消失了一下,然后又从厨房的窗口隐约可见。
周薇走进房间之后,门在她身后合上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形成了一层短暂的余响,像是一块被投入水面的石头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已经扩散到边缘的波纹,随即被水面的张力轻轻拉平。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个动作重新搅动了一下,又从边缘位置缓缓恢复成它的初始状态。
周桂兰还坐在凳子上,脸上带着一种尚未完全收回去的尴尬,目光落在自己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刚才那句话的走向和重量。李雪坐在她旁边,脸色平静,已经把自己的情绪收了起来,像是把那段不愉快的对话已经翻了过去,把刚才那一声惨叫和从门缝里透出的不满气流都归入“已经处理完毕”的类别,正在准备进入下一段对话。
李雪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过的节奏调整。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到合适位置的从容,像是要给这段谈话重新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切入点:“二舅,”她叫了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周建国的注意力已经在她的方向上了,“我们来是因为建东的事情。”
周建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李雪脸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那段话的起点和它的延伸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