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中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桌前那杯茶早已彻底凉透。
茶水水面平整无波,稳稳映着头顶的灯光,杯沿折出一道纤细规整的亮光,静静悬在那里,纹丝不动。
整间堂屋静得压抑,连人的呼吸与心跳声都清晰可闻。暖黄灯光笼罩下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滞了。周桂兰的哭声断断续续萦绕在屋里,一阵轻一阵重,哭得断断续续,一口气还没喘顺,哽咽声便又紧跟着响起。
她双肩不住耸动,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砸在深色裤面上,晕开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湿痕。她一遍遍用手背胡乱擦拭脸上的泪水,连眼泪混着鼻涕糊在手上也浑然不顾,满心只剩下无边的惶恐与无助。
李雪静静立在她身侧,身姿挺拔笔直,一动不动。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稳稳落在周建中身上,沉静克制,带着一丝隐忍的期盼,未曾有过半分移开。
周建中静坐原位,一言不发。
他视线低垂,落在眼前的实木桌面上,落在那杯凉透的茶水之上。指尖轻轻贴在桌沿,安稳平放,既不敲击,也不攥紧,姿态平静无波。
耳边周桂兰的哽咽声层层叠叠压下来,沉甸甸悬在堂屋的空气里,堵得人胸口发闷。屋里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此刻进退皆是两难。周建中若是松口,对不起受了委屈的晚辈小敏;若是强硬拒绝,眼前亲妹妹崩溃痛哭的模样,又让人心生恻隐。
相比周桂兰失控的悲哭,李雪的沉默更让人窒息。她安静伫立,不吵不闹,却将所有的压力都无声压在了场中每个人的心头,堵死了所有迂回的余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死寂。
不止一人,数道脚步踏在青石板上,节奏不一,错落分明。周建中抬眸望向院门,只见周建国一行人走了进来。
周建国走在最前,一身深色短袖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看得出来是匆忙从家里赶过来,来不及整理仪容。郝素梅紧随身旁,手里拎着随身的手提包,神色凝重。周薇跟在二人身后,身着浅色外套,步履平稳。最后进来的是周建华与高玉芬夫妇,几人并肩穿过小院,在堂屋门口微微停顿,随即依次踏入屋内。
“大伯。”周薇走在最后,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清亮,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大哥。”周建国开口问候,目光快速扫过痛哭的周桂兰和一旁沉默的李雪,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归于平静,没有再多言语。
“大哥。”周建华也跟着出声,简单问好后,便安静站在门边。
高玉芬立在丈夫身侧,目光快速在屋内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主位静坐的周建中身上,神色观望,静待事态。
人虽尽数到齐,堂屋却没有半分热闹气息,反倒愈发沉闷压抑。
周建中依旧安坐,微微抬手示意:“坐吧。”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建国顺势在旁侧椅子落座,郝素梅没有找位置坐,静静站在他身侧。周建华也拉过椅子坐下,高玉芬依旧站在他身后。周薇则停在门口位置,安静垂立。
屋中唯一的动静,只剩周桂兰未曾停歇的哭泣。
她哭声稍稍压低,却依旧泪水不止,泛红的双眼慌乱看向周建国、周建华两位弟弟,目光反复穿梭,像抓着最后两根救命稻草,满心都是求助与期盼。
周建国被她看得心头沉重,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便轻轻移开。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率先开口劝道:“大哥,建东这次确实做错了,他自己也知道悔改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为难的恳求:“事情闹到这一步,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吗?您能不能跟小敏好好说一说?”
一旁的周建华嘴唇微动,正要跟着开口帮腔求情,身侧的高玉芬立刻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力道轻柔,却带着十足的制止意味。
周建华下意识转头看向妻子,高玉芬目不斜视,视线淡淡落在对面墙上的旧挂历上,面无表情,姿态明确。她深谙分寸,这种亲戚求情、牵扯是非的事,多说多错,最好缄口不言。
周建华看懂了妻子的暗示,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彻底闭口。
周建中听完周建国的求情,没有立刻回应。
他缓缓收回放在桌沿的手,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缓缓流转,从周桂兰身上移到周建国脸上,最后落回眼前空荡的桌面。
他静静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权衡人情与道理,掂量这件事的轻重对错。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低沉:“你让我怎么跟小敏开口?”
他抬眼看向周建国,字字清晰,不带半分松动:“让我去劝小敏,说害她丈夫的人是她表哥,让她大度一点,宽宏大量放建东一马?”
话语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重量,一字一句落在寂静的堂屋里,听得在场众人心头一沉。
屋内瞬间彻底安静。
周桂兰的哭声瞬间压得极低,只剩细微压抑的抽泣声。李雪依旧静立不动,神色沉稳。周建国垂眸看着身前桌面,面露愧色,无言以对。
周建中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在周桂兰、李雪、周建国脸上逐一停顿,最后再次落回桌面。
“建东和小敏,是实打实的表兄妹。”他语气平静,陈述着最基本的亲情关系,“至亲亲戚,他下手的时候,有没有过半分考虑过小敏的处境?有没有念过半点亲戚情分?”
问话落下,屋内依旧无人应声。
道理人人都懂,可人情两难两全。
短暂的死寂后,李雪终于轻轻开口,打破沉默。她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显然早已在心中斟酌好了万全的说辞:“大舅,我有个想法,您看能不能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