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洪流在枯草地中央轰然相撞的那一刻,整片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麒麟坦克的履带停止了碾压,炮塔缓缓转向前方,引擎的轰鸣从咆哮降为平稳的怠速。
ZT-104的炮塔舱盖被从里面推开,苏晴探出半个身子,军靴踩在焦土上。
对面,ZT-101的炮塔舱盖也被推开了,绣娘钻了出来。
两个后世女军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同时向前走去,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我看到你的ZT-101冲在最前面——炮塔转得比我快,碾过的弹坑也比我深。”苏晴松开绣娘,退后一步,伸手在绣娘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我听到你在东边打龙炎级温压弹。那团火球腾起来的时候,半边天空全映红了。”绣娘把苏晴的肩膀也捶了回去,
“你在东边碾过去的时候,铁砧在炮塔里喊了一嗓子,说苏上尉那边鬼子最多——我当时就想,果然是你的风格,专挑最硬的骨头啃。”
另一边,边云把三八式步枪拄在地上,看着雷熊扛着那具还在冒烟的单兵火箭筒从黑马上翻身跳下。
他把火箭筒往地上一杵,大步走到边云面前,一拳头捶在边云肩膀上,
边云反手,也给了雷雄一下,
“你在马上用火箭筒轰鬼子的时候我看到了。马背颠成那样,你还能把火箭弹打进洼地正中间——那颗火箭弹炸了至少十几个鬼子,军曹连人带刀全飞了。”
“不错,没给东部战区丢人。”
“那是!老子当了那么多年兵,就等着今天!”雷熊把火箭筒从地上拔起来扛上肩,转身朝金胜用力挥了一下手,
“金胜,快过来——边队长刚才夸我在马上用火箭筒轰鬼子,你听见没有?他说那颗火箭弹炸了十几个!”
金胜从棕马上翻身跳下,把自动步枪往背上一甩,走到边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边云一眼,然后咧嘴笑了。
“边队,你把歼十六交给高志航了。我在马上看见那架银色战机朝长江方向飞。”
“我看见高志航坐在前舱里,你在下面扛着三八式步枪。我当时就想,你这个人真是舍得。不过也对,你在天上打,我们在地上打,换把枪照样杀鬼子。”
金胜从怀里掏出那条刚才给破门者的绑腿布,又掏出一条递给边云,补了一句,“你虎口上那道旧伤又裂开了,缠一下。”
边云接过绑腿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血从裂口里渗出来。
他把绑腿布在手上绕了两圈,朝金胜点了一下头,
“你们也是,七连守阵地守了这么久,你们跟着坦克从枯草地碾过去,刺刀捅卷了换枪托,枪托砸断了换石头。我在天上都看到了。”
“那是。东边的散兵群绣娘的温压弹炸得一个没剩,我们在马上把漏网的残兵全捅了——石柱子给老赵报方向,老赵在马上开枪,我和王烬在侧翼补刀,李淮眯着眼镜片追装死的,谭明跟在最后面挨个检查。没一个鬼子漏过去。”
这时,边云的目光,看向扛着狙击步枪走过来的雷刚,
“雷刚,你在马上狙击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枪一个,马背上颠得那么厉害,你的准头不比在训练场上差。那匹白马眼神好,胆子大——你选对了马。”
“马好,枪好。这支狙击步枪是东部战区最新列装的,光学瞄准镜带热成像——不过在这里用不上,鬼子没有热信号干扰。我就是把它当普通狙击步枪用。”
雷刚把狙击步枪重新扛上肩,伸手在边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边队,歼十六给高志航了,你现在扛着三八式步枪。等一下再有鬼子集结,你在前面打,我在后面给你看着。”
“好,我们并肩作战!”边云上前,用力锤了一下雷刚的胸口。
在边云身边,林云把飞行头盔夹在腋下,站在ZT-104的履带旁边。
她身后是刚从骑兵连那边走过来的青鸟、张梁、沈飞、赵书、高天戈——她的空军小队。
此刻他们从各自的战位上聚拢过来,军装上全是泥和血,但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青鸟跑到林云面前,上下打量了林云一眼,然后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林云,力道大得把林云抱得往后退了半步。
“林队!你在天上打鬼子飞机的时候我们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你把歼十六从云层上压下来,从鬼子编队正中间横穿而过,翼尖拉出两道白线,鬼子飞行员全傻了。”
“我当时就想——那是林队开的,只有林队能飞成这样!”
青鸟松开林云,退后一步,张梁、沈飞、赵书、高天戈四个人同时开口,齐声喊了一句“林队”。
林云看着他们,把飞行头盔换到左手上,用右手在青鸟肩上轻轻捶了下,
“你们在地面上也不差。张梁在坦克左侧清了好几个散兵,沈飞的刺刀捅穿了至少好几个鬼子的要害,赵书在断墙后面用缴获的三八式打了一整场,高天戈把备用弹链从坦克储物格里搬出来分给机枪手。我在上面看到了。”
张梁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沈飞低头看了看自己刺刀上卷了口的刀刃,赵书把打空了的三八式步枪拄在地上,高天戈咧嘴笑了。
他们都没有再多说什么——林队看到了他们,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做了什么,这就够了。
而相比于后世中国军人再见面时的克制,1937的中国军人,再见面时场景却是热烈的很。
顾云山把大刀往地上一拄,大步走到陈大山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陈大山!你们七连他娘的连骑兵连都有了!老子在望远镜里看到几百匹战马冲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缴了鬼子的马,还训练出了骑兵,你小子出息了!”
陈大山看着顾云山,眼眶有点发红,
“旅长!第十八军六十七师零二一旅四零二团三营七连——没有给你丢人!我们缴了三百一十八匹东洋战马,重伤员躺在坑里攥手榴弹等着和鬼子同归于尽,没有一个人退缩!”
“老赵眼睛瞎了还背着石柱子开枪,石柱子腿没了给老赵当眼睛,他们俩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兵!旅长,七连的兵,没有一个孬种!”
“好!好!老子知道,七连是我零二一旅最能打的连队——今天你做到了!你们几十个人守了这么久,缴了几百匹战马,训练出了骑兵连——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痛快过!”
旁边,李小虎从人群中挤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弹药箱上的老赵和石柱子。
他把三八式步枪往地上一放,几步跑过去蹲在老赵面前,
“赵叔!石柱哥!你们还活着!我刚才在坦克后面跟着冲锋,看到青灰马上骑着两个人,赵叔在开枪,石柱哥在喊方向——我一眼就认出你们了!”
老赵把脸转向李小虎的方向,那双被纱布蒙住的眼睛对着他的脸,沙哑的嗓音里压着说不尽的欣慰。
“小虎,你也没死。好,好得很。刚才我在马上听见你的喊声了——跟着坦克冲锋的时候喊得最响的那个就是你吧。”
“是我!就是我!赵叔你耳朵还是那么灵!”李小虎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伸手在石柱子的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石柱哥,你腿没了还骑马,刚才在马上你给赵叔报方向的时候我听见了——‘正前方,距离几十步,军曹钢盔歪了’——你喊得可准了!”
石柱子咧嘴笑了,两条空裤管在弹药箱边缘轻轻晃着,用双臂撑着身体把上半身挺得笔直。
“那是因为老赵眼睛看不见,我替他看方向,他替我开枪。我们俩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兵。小虎,你刚才在坦克旁边捅了好几个鬼子,我在马上都看见了——你那把刺刀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一袖子。”
“何止是看见!老赵虽然眼睛瞎了,但他听见你捅鬼子时那声吼了,跟你第一次上战场时一模一样,嗓门还是那么大。”
老赵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伸手在李小虎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落在李小虎头顶时力道很轻,像是在拍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小虎,你长大了。之前的时候你还不敢捅,现在刀捅得利索,枪也打得准,是一个合格的战士了。”
另一边,小马用左臂架着老马,从人群中挤过来。老马的左腿小腿上还带着弹孔,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看到老赵和石柱子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用独臂在小马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把自己扶过去。小马架着他走到老赵旁边,老马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粗粝,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地往外推。
“老赵。你眼睛真瞎了。”
“瞎了。被弹片打瞎的,两只都瞎了。”老赵把脸转向老马的方向,
“老马,其实说实话,咱弟兄们俩今天还能在这儿再说说话,还有什么不满足?”
老马上前,用仅剩的一条胳膊抱了抱老赵,
“是啊,咱弟兄俩还能再见一面,已经够了。”
而在部队后面,天使依然蹲在马车旁边,正把一条刚拆下来的旧绷带卷好放在医疗包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她们——四个穿着同样沾满血污的军医服、背着同样塞满急救包的医疗箱女子,正从坦克装甲板后面朝她走来。
白鸽在天使面前蹲下来,把医疗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码着磺胺粉、军用吗啡注射器、弹性绷带、止血带,满满当当,
“祝医生,我是白鸽,东部战区总医院野战外科副主任。听说你昨晚在废墟里做了一整夜手术——磺胺用完了,吗啡用完了,连绷带都快没了。我带了很多,够你用一阵子。”
她把磺胺粉和吗啡注射器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天使手边。
天使低头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品,全是她在废墟里做手术时已经用完了的东西,
“白鸽医生,来得正好。刚才有个腹部中弹的重伤员,伤口感染,我用最后一针吗啡给他镇痛。你要再晚来一小会儿,我就只能用酒精给他擦伤口了。”
北极星从白鸽身后探出头来。她是医疗队里最年轻的,平时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
“祝医生,听说你在罗店北岸的废墟里,外面是鬼子的炮火,你在手术台上一个伤员接一个伤员地做手术。没有足够的止痛药,没有足够的绷带,没有电,没有助手——你一个人怎么做到的?”
天使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被缝针戳破后贴上去的创可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
“当时手术台上有个腹部中弹的战士,腹腔已经打开了,止血钳夹着血管,外面鬼子的炮火震得楼板往下掉灰。老赵眼睛瞎了,背着没了双腿的石柱子守在楼梯口。我说‘你们守好门口’,他们说了句‘苏军医你放心做手术,外面交给我们’。”
“后来我听到老周在楼梯拐角用牙咬着刺刀捅鬼子的声音,妇好从门口跌进来的时候外骨骼装甲的指示灯已经全灭了。我没有时间害怕,也不敢害怕,手术台上的伤员腹部还开着,我得把手术做完。”
天使认真地开口,
“在后方的重伤员阵地上,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独自支撑。”
“是所有人,同心协力!”
北极星听完,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苏玥安抚好了一个伤员后,从担架队那边跑过来,蹲在天使旁边,
“祝医生,你的医药箱空了,之前我的也差不多了。但白鸽她们刚过来。带了足够的急救包,够我们分。”
“现在,我们轮流——你负责重伤员,我负责轻伤员,白鸽和北极星负责清创消毒,白芷负责止血包扎。伤员太多,一个人做手术做到天黑也做不完。”
苏玥从白鸽的医疗箱里拿出一支吗啡注射器,用牙齿咬开针头保护帽,
“分工合作,效率翻倍。你在废墟里一个人撑了一整夜,现在不用一个人撑了。我们会找更多的人来帮忙……”
天使看向苏玥,看着这个在前沿和她一样蹲在焦土上给伤员做手术、和她一样把医药箱用空了还在硬撑的女军医。
她把手里的新绷带覆上伤员的腹部,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敷料边缘确认贴合,然后站起来,朝苏玥伸出手。
“军医苏玥,你的名字我听说过——在罗店北岸,你一个人撑了半边救护所。”
“自我介绍一下,祝卿安,东部战区总医院野战外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