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刘行镇的窄巷子里,最后一丝天光被土坯墙挡住,整片镇子陷入了一种灰蒙蒙的、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昏暗。
镇口那棵被航弹削断了树冠的老槐树上,一只被炮火震聋了耳朵的乌鸦蹲在断枝上,歪着脑袋,用一只眼睛看着那些正从枯草地方向缓缓逼近的人影。
中国军人进入了刘行镇,他们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像是怕惊扰这片刚刚被炮火犁过一遍的土地。
打头的是东部战区的兵王们,狙击步枪端在手里,热成像仪的目镜贴在眼前,十字线在昏暗的巷子里来回扫动。
在他们身后,零二一旅的步兵们把刺刀端平了,灰蓝色的军装在暮色中几乎和土坯墙融为一体。
但比他们更早进入刘行镇的,是蜂鸟型无人机。
六十四架蜂鸟在暮色中无声地盘旋,多光谱侦察吊舱将整片镇区的热成像画面实时传回江星辰的操控终端。
在那些土坯墙后面,一个个红色的人体热源在屏幕上缓缓移动。有些红色热源旁边清晰可见暗色长条,那是枪管在热成像上的独特印记。持枪的鬼子,全部在屏幕上无所遁形。
陈长缨蹲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面,便携式操控面板摊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连续划动。
屏幕上,镇口左边那栋民房的热成像画面正在逐层放大——堂屋、东厢房、西厢房,每一个房间的热源分布都清清楚楚。
“第一目标区,镇口左边民房,十几个持枪目标,热感应颜色为土黄色。堂屋聚集了好几个,东厢房和西厢房各几个,全部持枪——枪管在热成像上显示为暗色长条,战士颜色为土黄色,目标身份确认,全是鬼子,没有老百姓。”
此时此刻,中村军曹还蹲在窗户下面,背靠着土坯墙,步枪横放在膝盖上,刺刀已经卡上了枪口。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了,现在只等支那人的脚步声从巷子里传过来,等他精心布置的伏击圈在巷战中发挥威力。
支那人进镇子第一个经过的就是这栋房子,松田的轻机枪从窗户里扫出去至少能放倒第一波,木村和山田的手榴弹往巷子里一扔能炸翻好几个,然后所有人趁乱从后门撤,往镇子深处跑,在拐角后面埋伏,进来一个捅一个。
他甚至已经想好回去之后怎么写报告了——遭遇支那军主力,率残部据守民房,以寡敌众,击退支那军多次冲锋,给敌造成重大杀伤。
这份报告也许能帮他申请一枚勋章,也许能让他从军曹升到曹长。
他把步枪又握紧了一寸,准星套住窗户缝隙里那片渐渐变暗的巷子,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木村蹲在东厢房门口,手榴弹的拉环扣在手指上。
这头鬼子的手指还在抖,但他把发抖的原因归结于昨晚没睡好,而不是害怕。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害怕——支那人不知道他们藏在这里,他们有地形优势,有先手优势,有中村軍曹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兵带队。
这场伏击,胜算在己。
山田蹲在墙角,把步枪抱在怀里,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他娘在他出征前教他的那段经文——那是他家乡神社里供的药师佛的经文,据说能保平安。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栋房子,但他知道如果不念经文他可能会疯掉。
然后他们听见了无人机轰鸣的声音,那声音很细很密,像一群马蜂在头顶盘旋,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窗棂上松脱的木屑簌簌往下掉,震得墙上贴着的年画被气流卷起来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落在地上。
中村军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慢慢抬起头,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看,几架银色无人机正悬停在这栋民房的正前方,距离近得他甚至能看清机腹下挂载的微型导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片刻,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认知体系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支那人是怎么知道他们藏在这里的?他们藏得很好——没有生火,没有说话,甚至连咳嗽都用手捂着嘴。
这栋房子从外面看就是普通民房,门口有灶台,窗外晾着破衣服,没有任何破绽。
支那人凭什么知道里面藏着的是兵还是老百姓?
他们又没有透视眼。
只是,中村等鬼子永远不可能知道热成像是什么,不知道人体体温在屏幕上是一个红点,不知道枪管温度比人体低在热成像上会显示为一个暗色长条,不知道他精心挑选的这栋“防弹衣”民房在多光谱侦察吊舱面前根本就是透明的。
土坯墙挡得住肉眼,挡不住红外线。所有藏匿、伏击、地形优势,在无人机和热成像面前全部变成了笑话。
此刻,江星辰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墨镜推到了额头上,操控终端抱在手里,拇指悬在发射键上方。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两个蹲在东厢房角落里的红色热源,和其他持枪目标一样,他们旁边有暗色长条,是枪管。
但和其他目标不一样的是,这两个红色热源周围还环绕着好几个排列紧密的暗色小块,呈圆柱形,整齐地码在他们腰间和手边。
和江星辰看到的一样,民房里,木村二等兵蹲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拧开了,腰间还挂着好几颗,弹药袋被撑得鼓鼓囊囊。
他旁边蹲着另一个二等兵,入伍前在大阪的煤矿当爆破手,专门负责在坑道里安放炸药炸开煤层,对爆炸物的熟悉程度在这个小队里仅次于军曹。
而且,在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弹药箱,里面码着十来颗手榴弹,拉环全部拧开了一半,一颗紧挨着一颗,像是煤矿坑道里排列整齐的炸药包。
他在昨晚溃退时从弹药箱里把这些手榴弹一颗一颗挑出来,专门挑拉环顺滑、引信完好的,用绑腿布把手榴弹捆成了好几捆。
此刻他把其中一捆抱在怀里,另一捆放在脚边,手指搭在拉环上,等着中村军曹下令扔出第一颗。
江星辰的拇指悬在发射键上,没有立刻按下去。
他把屏幕上东厢房的热成像画面逐层放大,手指在那些排列紧密的暗色小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操控终端立刻弹出了这些物体的三维轮廓分析——圆柱形,前端有拉环结构,尾部有引信接口,密集排列,数量超过单兵标准携带量。
此刻,刘行镇外,麒麟坦克边上,江星辰手持微型电脑,眼睛正盯着屏幕上那堆排列紧密的手榴弹,脑子里已经自动跑完了一整套计算公式。
东厢房面积不大,土坯墙不防爆,手榴弹排列密度极高,一旦被微型导弹的战斗部引爆,殉爆产生的冲击波会叠加,杀伤半径会扩大好几倍,足够覆盖整栋民房。
也就是说,不需要朝堂屋和西厢房再发射额外的微型导弹,两枚导弹就能让这十几头鬼子全部死在自己的手榴弹堆里,一枚引爆东厢房的手榴弹,另一枚封住后门防止溃兵逃窜。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出了最优解——两枚导弹,一个弹着点在东厢房窗户,另一个弹着点在后门。弹药消耗最小化,杀伤效果最大化。
他把拇指从发射键上移开,在操控面板上快速调整了导弹的射击参数,把原本预设的几枚导弹齐射改为两枚精确点射,弹着点分别锁定东厢房窗户和后门。
“里面全是鬼子。”江星辰声音压得很低,
“而且其中两个鬼子手里有几捆手榴弹,捆绑密度极高,微型导弹打进去之后会产生殉爆。殉爆的冲击波叠加会把整栋民房从内部炸开,堂屋和西厢房不需要再发射导弹——两枚足够把这栋房子全部覆盖。”
他把拇指重新悬在发射键上方,嘴角浮起一个很淡但很冷的弧度。
“第二次殉爆,可以帮我们节省导弹。两枚就够送他们上路了——自己的手榴弹炸死自己,省下来的导弹留着打下一栋。”
在江星辰边上,万钧蹲在弹药箱旁边拆封新的微型导弹,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民房,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拆箱子,手指在封条上轻轻一划。
“等殉爆炸起来,鬼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不过也好——快,不疼。”
沈剑鸣在旁边把拆好的微型导弹往蜂鸟挂架上一颗一颗装上,
“这群鬼子人挺好的,还知道自己攒手榴弹炸自己,省了我们的弹药。”
“江队也算得准,两枚导弹换十几头鬼子,这笔账划算。”
江星辰没有再接话。他把拇指稳稳按在发射键上,轻轻往下一压。
两架蜂鸟从环形编队中脱离,机头下压,机腹挂架下的微型导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固体火箭发动机点火,两道淡白色的尾焰同时在空中拉出笔直的烟柱。
第一枚导弹穿过半开的窗户,穿过被弹片削断的窗棂,穿过墙上那幅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脸的财神爷年画,精准地砸进东厢房正中间。
木村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颗已经拧开拉环的手榴弹,他听见了那声尖锐的破空声,抬起头的瞬间瞳孔里映出那枚正在急速放大的微型导弹。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导弹的战斗部在他面前极近的距离引爆,高爆破片在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同时引爆了他手里那颗手榴弹和腰间挂着的那好几颗。
田中的手正搭在那捆手榴弹的拉环上,低头看到自己怀里那捆手榴弹被爆炸的火光吞没。
他想起自己在煤矿坑道里安放炸药时每次点燃导火索之后都会有短暂的时间跑出危险区,但这次没有时间了。
微型导弹的破片击中了他怀里的手榴弹,第一颗爆炸的冲击波同时引爆了旁边好几颗,然后是脚边弹药箱里那十几颗,再然后是他身后墙根堆着的那几捆。殉爆发生了。
不是一次爆炸,是一连串爆炸叠加在一起。第一颗手榴弹在木村手里炸开,高爆破片把东厢房的薄木门撕成了碎片。
第二颗在木村腰间炸开,冲击波把他的身体从门口掀飞出去撞在田中的弹药箱上;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在弹药箱里同时引爆,弹药箱被炸成了碎片,冲击波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团巨大的橙红色火球。
火球从东厢房内部往外膨胀,把土坯墙从里往外推倒,茅草屋顶被掀飞,燃烧的茅草在空中四散飞落。
田中的身体在爆炸中被冲击波从东厢房炸飞到堂屋,撞碎了八仙桌的残骸之后又撞在西厢房的土坯墙上。
他怀里抱着的那捆手榴弹在撞击中再次殉爆,西厢房的土坯墙被炸开一个大洞,碎砖头和泥块哗啦啦地往外涌。松田趴在西厢房的破木箱后面,歪把子轻机枪还架在木箱边缘。
东厢房的殉爆发生时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但那团巨大的火球从东厢房膨胀到堂屋再膨胀到西厢房,冲击波把他连人带机枪从木箱后面掀飞出去,撞在西厢房的后墙上,身体在撞墙的同时被殉爆产生的破片击中,那挺歪把子轻机枪被冲击波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砸在西厢房的墙角。
中村军曹在堂屋正中间,他在第一枚导弹爆炸时就已经死了,但他的尸体在殉爆中被再次掀飞,从堂屋炸飞到东厢房,又从东厢房炸飞到后门。
与此同时,第二枚微型导弹精准地砸在后门门框上,把那条小巷唯一的出口炸塌了。碎砖和断裂的房梁堵住了门洞,浓烟从废墟缝隙里往外涌,后门被封死。
此时此刻,整栋民房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爆炸室,殉爆产生的冲击波在土坯墙之间来回反弹、叠加、放大。
堂屋、东厢房、西厢房三间屋子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连续叠加的冲击波彻底炸平。土坯墙全部倒塌,茅草屋顶被炸飞,断裂的房梁和破碎的家具在浓烟中燃烧。
十几头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埋在碎砖和断裂的房梁之间,有的被炸断了四肢,有的被冲击波拍扁在土坯墙上,有的被燃烧的茅草覆盖着还在冒烟。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浓烟缓缓升起,和天空中那些正在重新编队的蜂鸟机群的银色机翼交相辉映。
江星辰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屏幕上那片全部消失的红色热源,把拇指从发射键上移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把墨镜从额头上拉下来遮住眼睛,手指在操控面板上轻轻划了一下,调出下一个目标区域的热成像画面。
“第一目标区清除完毕。弹药消耗——两枚微型导弹。战果——十几个鬼子,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多颗手榴弹。殉爆替我们省了多余的导弹,这笔账划算。”
PS.谢谢用户名6186667的完结666。
咳咳,这本书还不到完结的时候,不过会为了大佬的礼物加更,谢谢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