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云蹲下来,笑着摸了摸小囡囡的头,目光看向陈老汉,问道,
“老陈,你是刘行本地人,现在刘行镇里的百姓,还有多少人家?”
老陈靠在八仙桌上,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才道,
“长官,你们这次的任务,主要是打鬼子,还是来救我们的?”
“都救,也打。”边云看向老陈,
“老陈,你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哪条巷子通哪栋房子,哪家有地窖哪家有后门,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你告诉我,我拿笔给你记下来。”
老陈听着这话,撑着八仙桌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站得很稳,
“有!长官,我把刘行镇画给你们看。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走完每一条巷子。”
他弯下腰,捡起一根木炭在青砖地上画了起来,手指每划过一道弯,嘴里就念出一个名字。
“镇口往左拐,这条是主巷,顺着主巷往里走大概好几十步,右手边有三户人家。”
“最外面那户姓周,开杂货铺的,他家地窖挖得深,能藏好几个人,鬼子来的时候他家两口子带着三个娃躲在里面。”
“周家隔壁是老孙家,老孙是打铁的,手劲大,脾气也大,手里还有鬼子好几条人命。”
“孙家再往里是老吴家,老吴是在码头上扛大包的,他家有个后门通后面那条窄巷,那条巷子鬼子不太容易发现,你们从那条巷子进去可以绕到老吴家后门,避开主巷上的冷枪。”
边云半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战术手电筒,把光束调到最暗,照着老陈手指画出的每一条线。
他身后许远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过来,手里拿着一张从弹药箱上撕下来的硬纸板和一支铅笔,借着边云手电筒的微光飞速记录。
每写一个姓就在旁边画一个小方框代表那栋民房,然后在方框下面标注几个极简的战术符号——
周家:地窖,可藏多人;孙家:伤兵,需救护;吴家:后门,通窄巷,可做突入路线。
老陈的手指继续在青砖地上移动,从主巷往右画了一条岔路,
“往右这条巷子叫水井巷,巷口有口老水井,鬼子来之前我们整条巷子的人都喝那口井的水。”
“水井巷往里有四户人家,第一户姓郑,是个木匠,他家后院有个猪圈,猪圈里有条地道通隔壁老朱家。鬼子不知道这条地道,你们要是想从一栋房子摸到另一栋房子不经过巷子,就走这条地道。”
边云抬头朝许远舟看了一眼,许远舟点点头,在老陈标注的郑家和朱家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两个字:地道。
“朱家再往里是吕家,吕家老太太八十多了,耳朵背,腿也动不了,鬼子来的时候她坐在堂屋门槛上骂鬼子,鬼子没听懂就走了。”
“吕家老太太现在还在堂屋里,她儿媳妇和两个孙子陪着她。最里面是小赵家,小赵是教书的,家里有个菜窖,不大,能藏好几个人,他家隔壁是镇公所的旧仓库,仓库里有一条废弃的下水道通到镇子外面,你们要找安全的撤退路线,走那条下水道。”
边云听到“下水道”三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偏头朝许乐看了一眼,许乐蹲在地上用手指在老陈画的下水道位置轻轻戳了一下:
“边队,这条下水道可以用来疏散百姓。如果等一下巷战激烈,我们可以在外围安排一组人守在下水道出口,把这条路线当紧急撤离通道。”
老陈的手指在水井巷尽头停下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梁上沾着的灰,蹲在地上继续画。
他的手指从水井巷往东画了一条更细的线,这条线他画得比刚才所有线都更慢更用力,
“这条是祠堂巷,镇里最老的巷子,巷口有座土地庙。祠堂巷往里走,土地庙旁边那户姓钱,钱家是镇里唯一一个开药铺的,他家里现在藏着好几个受伤的百姓。”
“鬼子来的那天钱掌柜把药铺里所有的金疮药和纱布全搬出来,挨家挨户给受伤的人包扎。他自己腿上也有伤,是被鬼子用枪托砸的,但他把所有的药都给别人用了,自己伤口到现在还没上药。”
“土地庙再往里是朱家巷,朱家巷有两户人家。一户姓秦,秦家是刘行镇唯一一个杀猪的,他家的猪圈被鬼子炸塌了半边,现在秦屠夫拿着杀猪刀守在自家门口,说鬼子敢进来就捅死他们。”
“还有一户姓高,高家昨天刚死了人——高家老太太昨天夜里被鬼子流弹打中了,没救过来,现在尸首还停在家里堂屋里。高家媳妇带着两个娃躲在地窖里,一直不敢出来。”
说着,老陈的手指最后停在祠堂巷最深处。他蹲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青砖地上又画了一条极细的线。
这条线从祠堂巷尽头一直延伸到刘行镇外面的枯草地,
“这是刘行镇唯一一条能不通往镇口就出镇子的路——镇尾的泄洪渠,渠宽不到一丈,渠底是干涸的,渠两边是土坡,土坡上长满了芦苇。”
“鬼子不熟悉地形,不知道这条渠能通到镇子外面。你们要是想把老百姓安全地撤出去,走这条渠,渠底没有鬼子,渠两边没有冷枪。出了渠口就是你们的大部队。”
边云把战术手电筒关掉,站起来在老陈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够了。这张图比任何侦察兵画的地形图都清楚。”
边云把硬纸板折好放进口袋里,重新蹲下来看着老陈,
“老陈,现在我让人送你一家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