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让周文渊,陈小根,周大壮都感觉到了不对。
周文渊蹲在枯草丛后面,枪口对着坡底那块岩石的方向,眉头皱了一下,道,
“他们没退。”
他顿了一下,把枪口从岩石方向横移了半寸,
“那十来头鬼子,一定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陈小根把那支狙击枪横在膝盖上,他偏头看周文渊,又看周大壮,声音压得很低,被夜风一吹差点散干净:
“周长官,大壮哥,咱们现在咋整?”
周文渊蹲在枯草丛后面,把狙击步枪枪管上的泥往草叶子上蹭了两下,蹭干净了,搁在脚边,
“小根,大壮,你俩守在这儿。我跟上去看看这群鬼子到底搞什么名堂。”
周大壮靠着石头,独腿伸着,听完周文渊的话后,他没犹豫,从石头上撑起来一些,伸手够了一支刚收拢来还没打过的步枪,搁在膝盖上,
“周长官,你去。这儿有我跟小根。”
陈小根也把枪举起来,
“周长官,我们就是死,也死在这阵地上。”
周文渊伸手,在陈小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什么死不死的。活着等我回来。”
陈小根被那只手按着头顶,整个人顿了一下,肩膀上的劲儿松了一线。
他仰起脸看周文渊,嘴张了张,最后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周文渊把手收回来,拎着枪站起来,他偏头看周大壮,周大壮也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周文渊点了下头,然后把身子压低,从枯草丛后面钻出来,踩着土坡顶端那片被炮火翻过的硬实地面,朝河岸上游的方向开始挪,深灰色作战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支狙击步枪的枪管偶尔反着一星半点的光。
他沿着浅沟朝上游走了几分钟,在芦苇丛边缘停住,缩在一丛被炮火燎了一半的枯草后面,目光穿过草杆间的缝隙落在前面那片芦苇丛里。
芦苇杆还在晃,苇穗子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倒,又慢慢弹回来。
前面那些正在穿行的灰黄色背影看得很清楚,中村走在最前头,弓着腰,脚步又轻又快,碎了一片镜片的圆框眼镜挂在鼻梁上,两条镜腿用细绳绑着,在耳朵后面晃荡。
冈田跟在他身后半步,枪托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攥着枪管,指甲缝里全是泥,后面那九个人排成一列,弯着腰,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
他跟着中村那队人沿着河岸上游走了大约半里地,穿过一片被炮弹翻过的开阔地,又钻进一片更密的芦苇丛。
芦苇杆打在他脸上和肩膀上,他把苇叶拨开又松开,让它们弹回去。
前面那队人在一片河滩上停了一下,中村蹲下来,把眼镜摘了,用袖子擦了擦那半边完好的镜片,又戴回去。
冈田蹲在他旁边,把水壶从腰上解下来喝了一口,又递给中村。中村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去。
后面那九个人趁着空当喘了几口气,有人把靴子里的泥水倒出来,有人把枪管上的泥擦了擦。
歇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中村站起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那手势的意思是继续走。
他们又沿着河岸朝上游走了一里地,绕过一道弯,前面的河岸线忽然开阔起来。
河岸上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穿过一片被炮火炸得东倒西歪的树林,一直通到远处一个被伪装网盖住的坡地下面。
周文渊在那片树林边沿停住,蹲在一棵被弹片削去了半边树冠的老树后面,目光穿过树干间的缝隙落在前面那片伪装网的方向。
他看见了伪装网底下有几个灰黄色身影在走动,一处帐篷的轮廓从网下面露出来,帐篷门口挂着一盏被遮了一半的煤油灯,灯光从网眼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两个岗哨,一个在帐篷左侧的土坎上,一个在右侧的树桩后面,枪都端在手里,面朝外围。
中村带着那十个人走到伪装网边沿停了一下,中村跟岗哨说了句什么,岗哨让开了路,他带着人钻进了那片伪装网下面。
周文渊蹲在老树后面,把狙击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枪托抵着膝盖,从瞄准镜里朝那片伪装网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了帐篷门口煤油灯光里晃动着的人影,看见了那些正在从帐篷旁边走过的灰黄色身影。
他把瞄准镜从那个方向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树林到伪装网之间有一片大约三十步宽的开阔地,地面被炮火翻过,碎砖和弹壳铺了一层,踩上去会出声。
伪装网左侧有一道低矮的土坎,土坎上长着一片半枯的草,可以贴着地面爬过去。右侧是一排被炸断的树桩,树桩之间的间隙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把这些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瞄准镜从伪装网方向收回来,枪托从膝盖上拿起来,枪管朝下拎在手里。
他靠在那棵老树的树干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面朝天上那几颗从云缝里露出来的星星,喘了一口气,把呼吸调匀。
然后他偏头朝坡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被夜色和芦苇丛挡住了,可他知道那两个人还在那里等着。
他把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放出来,重新蹲直了身子,把狙击步枪背在肩上,枪管朝上贴着后脑勺,面朝那片伪装网的方向,开始沿着树林边沿朝左侧那道低矮的土坎摸过去。
周文渊蹲在那道低矮的土坎后面,把狙击步枪从右手里换到左手里。
要动手吗?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枪托上,右眼压着瞄准镜的目镜,准星的分划线压在伪装网右侧那个树桩后面的岗哨脑袋上——那个岗哨正侧着身,钢盔底下露出来的半张脸被煤油灯的余光映得发黄,下巴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像是来时路上被树枝刮的。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他有把握一枪把那颗脑袋打穿。
可他没扣。
他把食指从扳机护圈上松开了一点点,松到刚好贴着铁皮却不发力。
他在心里飞快地数了一遍,中村带进去的那十个人加上伪装网底下原来就在的,帐篷周围至少有十一个灰黄色身影在走动。十一个。他的弹仓里还有七发子弹,加上枪膛里那一发,一共八发。
八发子弹打十一个人,他最多能干掉七八个,剩下的三四个就会在他换弹或者转移位置的那一两息里反应过来。
他枪法再好,也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把十一头鬼子全部击杀,更别提帐篷里还有别的鬼子。
而且这里是芦苇荡,周围没有掩体。他蹲的这道土坎太矮,只能挡住他趴着的身子,一旦站起来或者换个位置,整个人就暴露在那片开阔地上。
打完几枪后,他要是想换个射击位,脚底下踩出来的声响在夜里比枪声还刺耳。伪装网底下那些鬼子听见动静,只要往两侧散开,从土坎的左右两端包过来,他就成了瓮里的鳖。
他死了没关系。他从2026年穿过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可如果他死了,却没能摸清这群鬼子到底在谋划什么,那这个弯角阵地上的周大壮和陈小根就危险了。
中村刚才带人回去申请迫击炮,如果那门炮真的架起来,一颗炮弹就能把那道土坡顶端的枯草丛掀翻,周大壮和陈小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得知道他们要把迫击炮架在哪儿,什么时候动手,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这些事,比他现在开枪打死几个鬼子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