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上,中村的尸体躺在那里,血从钢盔底下渗出来,顺着铁板的边沿淌下去,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树桩后面,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中村健二的声音从那片凹地里传出来,
“八嘎……八嘎……八嘎……”他连骂了三声。
冈田幸雄蹲在中村身后,把嘴闭上了。
他什么也没说。
他刚才已经说过了。
试不了。
中村健二趴在树桩后面,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那块翻了个面的底板。
底板上趴着木村。木村的钢盔在夜色里反着一层暗沉的光。
那块底板就在那排树桩和土坎之间的那片开阔地上。离他们十几步。离土坎四十步。
谁去取,谁就死。
就在这时,杨泾河弯道方向响起了枪声。
先是零星两三声,隔了几息,又响了一排。然后是密集的连射,中正式和歪把子搅在一起,听不出个数。
周文渊趴在土坎后面,耳朵竖起来。
是周大壮那个方向。枪声从弯角阵地的土坡顶上打出来,交错着坡底那块岩石后面的还击。
周文渊听了一会,把心放下来一点。
枪声还在响。说明人还在打。
他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饼干已经受潮了,软塌塌的,嚼起来像在啃一块湿纸板。
他伸长脖子,把嘴凑到土坎坡面上的一处渗水线,伸出舌头舔了两口,水是泥腥的,带着一股生铁的涩味,从舌尖滑下去,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他咧了咧嘴,嘴唇上的口子又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咸的。
“大壮,小根。”他低声说,“一定要活下来啊。”
树桩后面,中村健二也听见了枪声。
他猛地抬起头,耳朵朝弯角阵地的方向偏过去。枪声从那里传来,密集的,持续的,中间夹着狙击步枪那种沉甸甸的单响。
中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
弯角阵地那边打起来了,他的人正在进攻那个土坡。如果迫击炮还在,如果底板没有丢,只要一炮,只要一发炮弹落到那个土坡顶上,周大壮和陈小根那几个人就全完了。
土坡一丢,弯角阵地就打开了,他的人就可以从那个口子灌进来。
可底板在对面。趴在木村的尸体底下。
中村健二的牙咬得咯咯响。他把南部十四年式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不能这样对峙下去。对面的中国军人目的就是拖住他们。
中村的双目赤红。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冈田幸雄的领口,把南部十四年式的枪口顶在了冈田的额头上。
枪口冰凉,压进冈田额前的皮肉里,陷出一个小小的圆坑。
“给我想办法。”中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杀掉那个中国军人。”
冈田幸雄的额头冒出汗来。汗珠从钢盔边沿淌下来,滑过眉骨,滴在枪管上。
他没有动。他盯着中村的眼睛,那双眼珠子血丝密布。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稳。
“中村阁下。我们现在还有八个人。”
他顿了一下,眼珠子朝土坎方向偏了一瞬,又收回来。
“八个人。我们可以让四个人轻装简行,只带枪支,从右侧绕路。绕到对面那个中国军人的后面去。”
中村没有动,枪口还顶着他。
冈田继续说下去。
“从右侧走。右侧那排树桩后面有一条干涸的水沟,沟底比地面低半人高,人蹲在里面走,土坎那边看不见。沟一直通到河岸线,从河岸线往上游摸,可以绕到土坎的后面。那段路不好走,有芦苇,有烂泥,得花点时间。可只要绕到了——”
他把嘴闭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之后,我们前后夹击。土坎后面的人只有一个人,一杆枪。他前面要防我们这边的正面,后面要防绕过去的人。他顾不过来的。”
中村把枪口从冈田额头上移开了。
他点了点头。
“虽然这样会浪费很多时间,但也比坐以待毙的强。”
他把南部十四年式插回腰后,目光从冈田脸上扫过去,落在树桩后面那排蹲着的人身上。他抬起手,朝冈田一指。
“冈田,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冈田幸雄站直身体,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树桩后面那排人走过去。
他点了三个名字。一个抱瞄准具的,一个抱尾管的,还有一个是刚才跟着木村组装迫击炮的二等兵。
三个人站起来,把身上的炮弹和零件搁在地上。他们只拿了枪,每人一条三八式,
冈田自己检查了一遍手里的枪,把枪栓拉开又推上去,咔嗒一声脆响。
他偏头朝土坎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矮矮的土坎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顶上的枯草被风推着微微晃动。
他又朝河岸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黑沉沉的,芦苇丛在夜风里沙沙响。
“走。”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四个人弯着腰,从树桩后面那片凹地里滑出去,钻进右侧那条干涸的水沟。
沟底的淤泥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沟壁有半人高,从外面看,沟沿和地面齐平,人蹲在里面只露出半个钢盔。他们沿着沟底往河岸线的方向走,脚步放得很轻,枪口朝前。
走了大约二十步,沟底开始有水。水很浅,没过脚踝,冰凉冰凉的。再往前走,沟沿变低了,到了河岸线附近,沟底几乎和地面平齐。
冈田蹲在沟底,偏头朝土坎方向看了一眼。从这里到土坎,大约三十步。土坎后面那个人,他看不到。
他从沟底翻上来,趴在河岸线的边沿。面前就是那片芦苇丛。芦苇有一人多高,密匝匝的,在夜风里摇成一片。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个人。三个人的钢盔在夜色里反着暗沉的光,眼睛盯着他,等他发话。
冈田把声音压到极低。
“从芦苇里走。脚步放轻。不要开枪。绕到土坎后面,听我命令。”
三个人点了一下头。
冈田把身子一弓,钻进了芦苇丛。芦苇杆被他拨开,又慢慢弹回来,在他身后合拢。
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芦苇丛吹得沙沙响。这声音盖住了他们踩断苇根的响声。
冈田在心里数着步子。从河岸线到土坎的后面,大约要走八十步。
他走到第五十步的时候停下来,偏头朝土坎方向看了一眼。从这里看过去,土坎变成了一道低矮的黑线,横在前方。土坎后面那片枯草在夜色里微微起伏。
他看不见那个中国军人。但他知道他在那里。
冈田握紧了手里的三八式,掌心的汗把枪托木面洇湿了一片。他继续往前走。
土坎后面,周文渊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偏头朝弯角阵地的方向看了一眼。枪声还在响,只是稀疏了一些。他听得出那是周大壮的枪在点射,一发一发地打,节省子弹。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凑到瞄准镜后面。准星压着那排树桩。
就在这时,他的后脑勺忽然一阵发麻。
他偏过头,朝身后那片芦苇丛看了一眼。芦苇在夜风里摇着,沙沙响着,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的脊背绷紧了。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祖父在藤椅上给他讲战场故事的时候提到过这个词,叫“战场直觉”。
老兵能感觉到什么,像野兽嗅到风里的血腥味。
周文渊把狙击步枪从土坎边沿收回来,枪口转向身后那片芦苇丛。
他什么也没看见。
可他感觉到了。
芦苇丛的摇动,有一处和别处不太一样。风从河面上来,芦苇应该朝一个方向倒。可那一片芦苇,有几根在朝反方向弹。
有人从里面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