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会城下的硝烟尚未散尽,李定国策马走在南撤的路上。
身后是残破的旗帜,身旁是疲惫的将士,可他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些败退的痕迹上。
他看了一眼路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抱着一个孩子,站在路边望着他们。
老妇人看到李定国的旗帜,突然跪了下来,朝着队伍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路边、从村庄里、从山林中走出来,默默跟在了队伍后面。
副将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越来越长的队伍,声音有些发涩:“将军……他们……”
李定国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让他们跟着吧。我们往南走,他们留在这里,清军会杀了他们的。”
一路南下,队伍越来越长。
老弱妇孺,青壮汉子,拖家带口,扶老携幼,默默跟在明军身后。
他们没有什么可带的家当,有的背着一口锅,有的抱着一床被褥,有的什么也没有,只是跟着走,没有人问去哪里,没有人抱怨路远,他们只是跟着那面残破的明字大旗,一步一步地往南走。
史料记载,从新会撤往广西南宁的路上,随行百姓竟达六七十万之众。
这个数字显然有所夸大,可即便打个对折也依然是一个令人震撼的数字,更何况……他们都是自愿的。
刘备沉默了很久,目光没有离开天幕,可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他想起建安十三年,想起那个秋天。
曹操南下荆州,刘琮投降,他正从樊城撤退,那时候同样有无数的百姓跟着他走,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沿着那条尘土飞扬的道路一路南行。
他当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涌起的不是骄傲,而是沉甸甸的责任,还有无法言说的隐痛。
有人让他赶紧去逃命。他只说了一句话:“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他曾以为那是独属于他的记忆,是这个时代特有的悲壮。
可如今,在千年后的另一个战场上,他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同样是被强敌追击,同样是百姓相随,同样是那个不忍舍弃的背影,缓缓和当年的他重叠在了一起,隔着漫长的岁月,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
张飞和关羽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了刘备身上。
他们也想起了那段日子,想起了那场仓皇的撤退,想起了那些跟在队伍后面步履蹒跚的百姓。
张飞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大哥……”
刘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关羽抚着长髯,缓缓道:“李定国此人……与大哥有几分相似。都是明知前路艰难,却不愿舍弃追随之人。只不过大哥当年还有我们兄弟相随,而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只有一个人。
刘备望着天幕上李定国的身影,许久才开口:“若他生在备的时代,备必与他结为兄弟。”他顿了顿,“可惜……他生错了时代。”
关羽和张飞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他们知道大哥又想起了那些年的颠沛流离。
另一边,李定国终于抵达南宁。
他翻身下马,浑身尘土地走进城中,将领们聚拢过来,但气氛沉默而沉重,此战损失惨重,粤西三府尽失,新会未克,计划全盘落空。
李定国正要开口,一名信使匆匆赶来,递上一封书信:“将军!郑将军的水军消息到了!”
李定国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接过信展开。
他扫了几行,手忽然停住了。
旁边将领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瞬间明白了。
信上写得清楚,朱成功派出的水师,由林察和周瑞率领,在十二月十四日才终于抵达广东沿海,第二日抵达佛堂门一带,距离广州四百余里。
而先前李定国写的书信是“务必十月十五之前出兵”,可实际上,朱成功的水军直到十月十九才发兵。
晚了四天也就算了,这一路,他们走了整整两个月!
十二月十四日……
正是清军向李定国发起总攻的日子。
一个将领的声音在发抖:“十二月十四……他们到了?他们……到了?”
李定国没有说话,他缓缓将那封信捏成一团,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他等了这么久,围城数月,战死无数,最后只剩二百余骑突围而出,粤西三府全部丢失,新会没能拿下,广州依然在清军手中。
结果现在告诉他,他们来了。
还是在失败的那一天来的。
“啪。”
一声轻响,那团纸从他手中滚落在地,李定国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天幕外,众人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看到如今,他们也大概明白了朱成功的战略部署,他的战略重心一直在长江流域,他想北伐南京,截断清朝的南北大动脉,这是他的既定战略。
率主力西进广东配合李定国,对他来说属于“南征”,与他心中那张更大的棋盘并不完全契合。
可……他若真不想配合,大可直接拒绝。
他没有拒绝,他甚至签发了调令,只是——
“只是签发调令的时间,拖了四天。”曹操淡淡道,“他完全可以下令即刻发兵,可他选择给了将领们一个信号,这次出征没那么要紧,也不需要真的把这次会师当成生死攸关的事。”
“更何况他派出的前锋部队也不是嫡系。”刘备接话,“林察和周瑞接到这样的信号,自然选择了极度谨慎的缓进策略,他们甚至可以解释为沿途侦察敌情,陌生海域作战风险,也就是……”
他顿了顿,“保存实力。”
“而清军,就在他们保存实力的这段时间里,完成了对李定国的反攻。”
孙权也叹息一声:“朱成功想要两全,既对李定国有个交代,又确保自己的独立地位不受损害。可他偏偏选了最差的一种方式。
既不全力支持,也不明确拒绝,甚至特意能借前线将领的‘谨慎’来掌控会师的节奏和结果。这样结果就是李定国苦等数月,等到兵败,等到援军出现在广州外海……却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赵匡胤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他以为他是在控制节奏,可战场上的节奏,不是他想控就能控的,他这一拖,新会之战彻底改写了。
李定国的粤西三府丢了,广东大好的局面丢了,东西抗清力量会师的机会……也彻底丢了。他这一手两全其美,最终换来的是两败俱伤。”
天幕上,李定国依然站在原地,低着头,手中那团被捏皱的信纸静躺在脚边的尘土中。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风从远处吹来,掠过南宁破旧的城垣,卷起地上的尘埃,将那团纸吹得滚了几圈,终于散开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上面写着一些他再也用不上的东西,而这些曾经满怀希望的字眼,如今看起来,只剩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