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里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多的士兵跑了出来,可都在看到李定国的那一瞬间红了眼眶。
李定国翻身下马,走过去将最前面那个老兵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来了。”
只这一句话,老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甚至扔下了手中的武器。
李定国站直身体,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旧部。
“孙公与我结为兄弟,共辅明室。不幸因小小嫌隙,他竟对我生疑,如今天子在安龙被人囚禁,我不得不前往迎驾。”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红着眼睛的士兵,“你们若能跟我共赴国难、保卫大明,富贵与你们共享;若不愿,我也不会杀你们,自可回贵州去,我李定国说话算话!”
说完,他解下随身携带的银囊,将金银布帛一一取出,分发给那些跪倒在地的士兵。
那些士兵们看着那些摆在面前的金银,又看着李定国那张布满风霜却依然温和的面孔,突然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们……跟西府走!”
“我也走!”
“西府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
“愿随西府!”
“愿随西府!”
声音从零星到汇聚,从汇聚到震天。
十分之七八的人留了下来,剩下的人李定国也没有阻拦,只是让人准备了干粮和路费,送他们返回贵州。
收编完毕后,李定国翻身上马,望向东边那个方向——安龙。
那里,永历帝正在等他。
他鞭梢一指:“出发,去安龙,迎驾。”
消息传回贵阳时,孙可望正坐在议事厅中,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他听完斥候的汇报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田州不战而降?!他们怎么敢的!”
他霍然站起,来回踱了几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定国想干什么?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李定国的目标是永历!想把皇帝从他手里抢走!
孙可望猛地转头:“传令白文选!让他率部立即前往安龙!把皇帝给我迁到贵阳来!即刻!不许耽搁!若是让李定国抢在前头,你知道后果!”
白文选接到命令时正在营中巡查,他展开军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慢吞吞地将信纸折好,放进怀中。
身旁的副将轻声问道:“将军,秦王是……”
“我知道。”白文选打断他,随即翻身上马,“传令全军,即刻开拔,目标,安龙。”
大军开拔。
可所有人都发现白文选走得并不快,他既不急行军,也不催促士兵加快脚步,沿途遇到道路泥泞便下令整修,遇到河流便耐心等待架桥。
按这个速度赶路,甚至还要比正常行军足足慢了一倍。
副将终于忍不住,趁四下无人时低声问道:“将军,您这是在拖?”
白文选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道:“辎重太多,走不快。再说了,车马人手也不够,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赶路吧?”
副将看了他半天,忽然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
安龙行宫。
永历帝坐在他那间并不算大的屋里,面前是一盏凉透的茶,他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外面的侍卫通报:“陛下,白将军来了,说奉秦王之命,请陛下移驾贵阳。”
永历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白文选站在门外却并没有闯入,他只是隔着门开口。
“陛下,臣奉令来迎,请陛下稍作准备,车马已在候着了。”
永历帝死死抿着唇,他知道孙可望要做什么,他如果去了贵阳,就真的永远都出不来了。
可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自己被强行带走。
可一天过去了,白文选没有动静。
两天过去了,白文选依然没有动静。
他每天都会派人来“催请”,却从不催促得太紧,每次都说“陛下还需要准备什么”,每次都恰到好处地给出一点缓冲的时间。
就连城外的大军也同样如此,他们今天清点车马,明天检查粮草,后天又说什么护卫人手不足需要调配。
车马有,却总说“尚未集齐”;护卫有,却总说“需要再选精锐”;粮草有,却总说“路途遥远需多备些时日”。
信使从白文选军中带回的消息让孙可望眉头紧锁。
他猛地将信拍在桌上,“他白文选是第一天带兵吗?车马不够不会就地征用?民夫不会抓?他这是在跟我拖!”
他猛地站起身:“派人再去催!告诉他,三日之内,必须出发!”
可三日过去了,白文选的回复依旧是:“正在征调车马,稍待。”
又是三日。
“已备齐部分车驾,然路况不佳,恐途中颠簸伤及圣驾,须待道路整修。”
孙可望终于坐不住了。
“传令!让——”
可他的命令还没来得及发出,又一封加急军报送到了他的案前,李定国已经突破了最后的关口,正在向安龙全速推进,距离安龙已不足一日路程。
孙可望猛地将那封军报撕成两半。
他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李定国抵达安龙行宫的那天,天色有些阴沉,行宫门外,白文选已经等在那里。
他看到李定国的旗帜出现在道路尽头时,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李定国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白文选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然后李定国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白文选的肩膀。
“陛下……在里面?”
“在。一直在等。”
李定国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向行宫。
永历帝站在殿门口,看到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远远走来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以为再也等不到了。
李定国走到他面前,撩袍跪地,“臣李定国,来迟了。”
永历帝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不迟……不迟……你来了就好。”
他的目光越过李定国的肩头,望向行宫外那些跟随而来的将领和士兵,“朕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臣有负陛下期望,新会兵败,损失惨重,愧对陛下圣恩,请陛下治罪。”
永历帝摇了摇头:“朕治什么罪?要不是你在广东打出声势,朕连等的机会都没有。起来。”
他弯腰,双手将李定国扶起来,看着他布满风霜的面容,声音微微发颤,“朕跟你走。去哪里都行。”
“陛下,”李定国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臣保您!您去哪,臣跟到哪。大明的旗帜,臣替您扛着。臣在,大明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