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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原应叹……息(1 / 1)

天幕外,没有人开口。

连那些平日里最擅长评点江山的帝王将相,此刻都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山林。

平心而论,他们是真心敬佩李定国这样的人。

敬佩他至死不降的骨气,敬佩他三次入缅救驾的执着,敬佩他在绝境中依然坚守的那份忠义。

哪怕退到天涯海角,他依然挺直脊梁,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他念的依然是那句“无降也”,这份气节,让所有自诩英雄的人都自愧不如。

可敬佩归敬佩,倘若让他们成为李定国这样的人,大多数人恐怕都是不愿的,因为太苦了,太累了,太不值得了。

在他那个时代,这些品质本不该成为致命的弱点。

可偏偏在他那个时代,所有美好的品质都成了催命符。

所以在许多帝王将相眼中,李定国更像是一种“愚忠”,他明明有能力破局,却一次次被那所谓的“忠”字束缚了手脚。

可也正因为这种几乎毫无私心的忠,李定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内心深处那些藏得极深的东西。

那是对忠犹豫,对义的权衡,对利的计较。

他们一生都在算计,都在权衡,都在寻找最优解。

甚至很多人已经在心中默默盘算,如果是自己处在李定国的位置,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会不会在孙可望威逼时选择妥协?会不会在新会兵败时选择保存实力?会不会在永历帝三次下令退兵时选择放弃?会不会在咒水之难后选择另立宗室?

可这些假设越是推演,他们就越发意识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李定国并非看不到这些选择,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哪条路更轻松,哪条路更安全,哪条路更有利于保存实力。

他只是选了一条更艰难却更干净的路。

他就像一块顽石,固执地立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末世里,任凭风吹雨打,始终不曾弯折。

他死的时候四十二岁,正值壮年,却已经走完了别人几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从大西军的少年将领,到南明的晋王;从桂林城下的战象冲锋,到磨盘山上的伏击;从安龙接驾的誓言,到勐腊东山的孤坟。

沉默良久,有人率先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酒杯,默默地朝着天幕的方向敬了一杯,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无数人同时举杯,无声地洒下祭酒。

酒液渗入泥土,如同三百年前南腊河边那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雨。

后来的事情天幕不必再详细叙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结局了,在朱成功也离世之后,最后的抵抗力量彻底消亡,清朝最终占据了整个天下。

这个结果他们早就知道了,早在那句“最后一个汉人大一统王朝”被说出口时他们就知道了。

可亲眼看着这一切如何一步步走到那个结局,却比直接听到结果更加令人窒息。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他知道尽头是悬崖,却还是不得不一步步走过去,看着脚下的路一点一点变窄,看着身边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那些曾经让人看到希望的瞬间,每一个都像暗夜里燃起的火把,可每一次都有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将那火把吹灭。

天幕上,那片勐腊东山的热带雨林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浮现出的那熟悉的字眼?

原应叹息。

那些在之前战事中始终沉默的文人墨客,此刻终于重新开口。

苏轼搁下手中的酒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目光望向天幕上那座已经暗去的山林,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到如今……我才明白,为何天幕如此执着于为我等详解那南明历史……”

“就如那探春理家的时候,贾府已是百孔千疮,查账目,革宿弊,裁冗员,立新规,桩桩件件都是冲着积弊去的。可每做一件事,就有一股更大的力量把她的努力顶回来。

刁奴顶她,赵姨娘闹她,王夫人虽不曾明着拦她,却也从不曾真正撑她。

正如她的判词,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旁人都道她哭的是离乡背井,可如今再看,她哭的何尝不是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这种悲叹是明知道结局却依然不肯接受,就像李定国一次又一次挣扎,哪怕永历被清廷俘虏也依旧在坚持,哪怕早就知道……自己或许再也无法将其迎回……”

范仲淹闭上双眼,掩去眼角的泪花。

“我等观此历史,看南明史,看到史可法扬州殉国,看到李定国昆明呕血……每一次都叹,可叹的是什么?叹我们明知道他们都是必死的,明知道他们的努力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可我等依旧会被其打动。”

欧阳修轻轻接话。

“作者……写到这里时,恐会停笔叹息,而后来的人再读……哪怕隔着千百年也依旧会轻轻一叹,此等文章……本就是让后人替前人叹,让未亡者替已亡者叹。”

杜甫看着他们一条一条的弹幕,沉吟许久,才接着开口。

“不止如此,再看永历帝朱由榔,南明在位最久的皇帝,也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软弱的皇帝。”

“他从广东逃到广西,从广西逃到云南,从云南逃到缅甸。每一次都在跑,每一次都在退,每一次都让那些替他守着城池的将领望穿了眼,可你若说他全无用处又不尽然,毕竟他活着一天,南明就还有一面旗。”

说着,他抬起眼,目光里有浓浓的惋惜。

“孙可望背叛的时候把李定国苦心经营多年的防线卖了干干净净,永历朝本来有过最好的机会,倘若抓住了一次,又何至于……何至于最后逃到缅甸,还是被缅王绑了交出去,送到昆明绞杀?

那一声叹……叹的恐怕也是朱由榔有李定国这样的擎天之柱却不会用,叹的是孙可望一念之差,让整个西南毁于一旦,叹的是永历朝明明拿到了一手不算太差的牌,却因为帝王怯懦、内外交困,把牌一张一张地打烂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真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弃疾低声补充了最后一点。

“再看朱成功,那是南明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抗清力量,可倘若带入他的视角,海峡那边是故土,海峡这边是孤岛,他站在海边,望着大陆的方向,心里是什么滋味?”

“而后人叹他,叹他暴死,叹郑经接手后内斗不断,叹郑克塽十三岁就降了。可如果……如果朱成功还在,他会不会降?”

“那千里东风一梦遥,说的是探春,又何尝不是说他们那些远赴海外的大明遗民?琉球离大陆并不远,可就是回不去了。这个遥,不仅仅是距离上的遥,也是心理上的遥。

那些遗民站在海岛上,望着西边的天际,知道那边是故国,可他们回不去,他们的后人、后人的后人,就那样一代一代地,在海风里听着关于大陆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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