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指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已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淌着,也就在怡红院一样了。论理不敢如此,只是耽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
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
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耽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看到这里,众人又是一愣。
把指甲齐根铰下,还有贴身穿着旧红绫袄,全都交给了宝玉。
倘若他们并不知晓晴雯其代表的人物,原本看这里,只当是晴雯临死之前,交给宝玉最私密的物件,倒像是定情信物一样的存在,可如今看来,这里定然也有其他的隐喻!
辛弃疾突然开口,思忖道,“如果是将指甲齐根铰下……把指甲拔了……拔了……卸了……对,对,就是如此!”
不等其他人开口询问,他就补充上了后半句:“这里,会不会指的其实是——卸甲?”
陆游闻言,眼前也立刻一亮。
“此话说的不错。毕竟倘若以正常的情况来看,如果是未婚男女,女方剪下一缕头发送给男方,基本就等于定情,表示非君不嫁,这与晴雯和宝玉之间那种虽无婚约、但彼此认定的关系是吻合的!”
“如果是夫妻或已有婚约,一方远行时剪发相赠,是表达无限相思之情的常规做法。”
“可晴雯偏偏选择的是铰下指甲的方法——那定然就是有其他指代。所以在这里铰下指甲,将其指向卸甲,断甲以示甲已无用,不再作战,也是完全可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晴雯被赶出大观园,是被人从炕上拖下来架出去的,就相当于她其实已经被剥夺了战斗的资格。”
“但铰下指甲这个动作,是她自己做的,她没有等别人来剪掉她的指甲,而是亲手齐根铰下,交给宝玉,这相当于一个被解除兵权的武将,主动脱下自己的铠甲,交还给那个他认过的君。他是在说,这是守护明朝的最后一层甲,我自己咬断,从此再无甲可卸,也无甲可穿了。”
“这和熊廷弼主动交还那尚方宝剑,主动请求归乡何其相似?”
辛弃疾点了点头,接话道。
“所以晴雯说‘论理不敢如此,只是耽了虚名’,对应的就是熊廷弼的处境。他不该做那些事——不该骂人,不该得罪朝贵,不该把所有人都变成敌人。”
“可他做了,因为他被‘耽了虚名’,被弹劾‘只守不战’,被扣上‘浪费军饷’的帽子,既然你们都说我是这样的人,我也不甘,所以我一定要骂回去。”
就在这时,文天祥也开口了。
“不仅如此,你们且看那晴雯还将自己贴身的红袄给了宝玉。你们莫要忘了,熊廷弼死之前,怀中可还揣着那对——自己最后的那道辩冤疏。他要将其交给天启皇帝。”
众人又是一呆。
陆游的声音有些发颤:“所以,所以……”
文天祥叹息一声,说。
“熊廷弼把辩冤疏交给张时雍,请转呈皇帝,而把贴身旧袄交给宝玉,说‘以后就如见我一般’。”
“熊廷弼交出去的是‘我无罪’的声明,晴雯交出去的是‘我还是你的人’的声明。”
“熊廷弼交给的是那个杀他的朝廷,晴雯交给的是那个救不了他的宝玉。”
“最终,熊廷弼交完之后,引颈就刑,而晴雯交完之后,当晚死去。”
“所以晴雯交出去了的,哪里是什么普通的袄子?分明是交出去的是一份‘我无罪’的声明,因为熊廷弼至死没有认罪,没有求饶,但他把最后能说的话交了出去,交给了那个他效忠了一辈子、却最终杀他的朝廷。”
陆游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而且晴雯还说,‘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这句话也对应着熊廷弼的辩冤疏——他没有藏起那道疏,没有怕被人看见,他就是要让人看见,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无罪。”
“他知道哪怕自己改变不了结局,但他还是要写下来,交给皇帝,哪怕这份奏疏根本到不了皇帝手里,哪怕到了也只会被扔进火盆。他交出去的,是他的态度。‘我无罪’三个字,是他对那个世界的最后回应。”
“晴雯也一样,她把自己的袄子给了宝玉,还告诉宝玉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她不怕被人知道,因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既然你们都说我勾引了宝玉,那我就把贴身的袄子给他,反正已经背了这个虚名,我索性就坐实了,反正也不过这样了。”
李清照轻轻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怅惘。
“所以,这之后宝玉才会为晴雯做《芙蓉女儿诔》。大抵也是后来《红楼梦》的作者,也如同崇祯皇帝一样,认为他无罪。所以才在《红楼梦》里,借宝玉之口悼念他。只可惜这般人物,终究是……”
她没有说完,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而就在这时,天幕再次变幻,浮现出新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