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后的第二个星期一,南州降了温。
天没下雨,风却比前几天硬。酒店门口两扇玻璃门一开,冷气就贴着地面钻进来,把门边那块红色地毯吹得翘起一个角。门童拿脚踩了两回,没踩平,后来找来一卷透明胶,蹲在地上粘。
透明胶扯开时,声音挺响。
沈夕坐在柱子旁边,忍不住看过去。
门童把胶粘歪了,又撕下来重粘。第二次还是歪,他大概也烦了,拿手掌胡乱抹了几下,站起来,假装这事已经办好。
地毯那个角仍旧有点翘。
只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夕低头在本子上写日期。
签约已经过去十天。
智慧园区项目启动会,上午九点,高新区管委会。
何琳,八点二十出门。
楚风,七点四十出门。
苏姐,昨晚一点半还在改实施计划。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老板没说几点走。
写完,她觉得这一句没什么用,拿笔在上头轻轻划了一道。没全涂掉,还能看清。
八点十五,电梯门打开。
何琳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没穿运动鞋,换回一双黑色低跟鞋。身上是灰蓝色西装,手里拎着电脑包和一只纸袋。纸袋里露出半截文件夹,文件夹侧面贴着便签,写着“门禁历史系统”。
沈夕合上本子。
“你不是八点二十走吗?”
何琳看了她一眼。
“现在几点?”
“八点十五。”
“那我早了五分钟。”
“你昨天说八点二十。”
“可能堵车。”
何琳走到休息区,把纸袋放下,从包里找手机。手机不在外层,她翻了两下,又去里层找。包里装得不少,充电线、纸巾、一只药盒,还有几张不知道哪儿来的停车票。她把手机拿出来时,一支圆珠笔跟着掉到地上。
沈夕替她捡起来。
“你也会丢三落四啊?”
“昨晚没收拾。”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摆得齐。”
何琳接过笔,塞回包里。
“摆得齐的是给别人看的。”
她低头叫车。
门口那块地毯又翘起来了。刚才粘胶的门童站在旋转门旁边,跟另一个门童说话,谁也没再管它。
沈夕问:“赵启年今天去吗?”
“去。”
“真做顾问了?”
“先参加启动会。”
“那他的顾问费怎么定?”
“项目办按专家咨询标准走。”
“多少?”
何琳抬头看她。
沈夕马上摆手。
“我就随便问问。”
“半天一千二,全天两千。”
沈夕算了算。
“也不多。”
“他不缺这一千二。”
“那他去干什么?”
“坐在前面。”
何琳把手机屏幕按灭,“有人叫他赵工,有人在会上问他的意见,有一张写着名字的桌牌。钱不重要。”
沈夕哦了一声。
她以前开服装店,请过一个商场退休的老主任吃饭。那老主任没帮上什么忙,一顿饭倒讲了两个小时商场以前怎么招商,谁家的柜台是他亲自定的,谁当年求过他。结账时,沈夕还送了他一条皮带。后来商场要调她铺位,老主任帮她打了一个电话,事情也没办成,只是让招商部的人对她客气了两句。
有些人要的确实不是钱。
要的是别人还记得他。
何琳叫的车到了。
她把电脑包背上,拿起纸袋,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姜总不去启动会?”
“没说。”
“苏总呢?”
“已经去了。”
何琳点点头,推门出去。
风进来,把她西装下摆吹得贴到腿边。她低头走了几步,坐进一辆白色网约车。
沈夕看着车开走,翻开本子,把“八点二十出门”改成“八点十五”。
她在后头写:
赵启年参加启动会。坐前面。桌牌。
写到桌牌两个字,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没笑。
酒店前台换班,昨晚值夜班的小姑娘拎着包出来,脸上有些浮肿。她路过沈夕时打了个招呼,说今天真冷。沈夕说是。小姑娘又说她昨晚点了杯奶茶,送来时都凉了,商家还不肯退钱。
两人站着说了半分钟奶茶。
小姑娘说平台客服最会绕,问了七八遍,只会说给您登记。沈夕说登记就是没下文。小姑娘说对,后来她气得把凉奶茶喝了,喝完肚子疼。
说完,她去赶地铁。
沈夕坐回去,忽然觉得凉奶茶和办项目也差不多。人家不说不给你办,只说登记了。你等到最后,东西凉了,肚子还得自己疼。
九点差十分,姜临才下楼。
他穿了件深色大衣,手里没有材料,也没让车到门口,走到休息区坐下。
沈夕问:“不去启动会?”
“启动会有苏瑾。”
“楚风也去了。”
“嗯。”
“何琳也去了。”
“我看见了。”
沈夕看着他。
“你在楼上怎么看见的?”
“她发了消息。”
沈夕不说话了。
她本来还觉得自己坐在大堂,看谁出去、几点出去,算是比楼上的人知道得早。结果人家自己发消息,倒显得她那一行记录有点多余。
她把本子往腿下面压了一点。
姜临看见她的动作,问:“写什么了?”
“没什么。”
“拿来。”
沈夕不太愿意,还是把本子递过去。
姜临翻到最新一页,看见那几行时间,又看见“坐前面。桌牌”。
“记得挺细。”
“没用吧?”
“有一点用。”
“哪一点?”
姜临把本子还给她。
“何琳比约定早五分钟出门,说明她在意今天的会。”
“这个也能看出来?”
“也可能只是车堵。”
沈夕白听了。
她把本子收进包里,不想跟他说了。
姜临坐了一会儿,叫前台送一壶茶。茶送来时,壶盖有个小缺口,服务员把缺口朝里摆,以为看不见。倒水时,水还是从缺口边上漏了一点,滴到托盘里。
服务员拿纸巾擦。
“先生,不好意思,我给您换一壶。”
“不用。”
姜临端起茶杯。
服务员走后,沈夕看了看那只壶。
“这里的东西也开始旧了。”
“酒店开了十几年,不旧才怪。”
“大厅看着挺新。”
“新的是花和地毯。”
沈夕往门口看。
那块红地毯还翘着。
十点多,苏瑾发来一张启动会现场照片。
照片里会议室不大,前后坐了三十多个人。投影幕布上是智慧园区数字化管理平台项目实施启动会几个字。楚风站在幕布旁边讲技术方案,手里拿着激光笔,西装领口还是有点歪。
第一排中间坐着高新区项目办主任。
赵启年坐在右边第二个位置。
他六十岁上下,头发白了一半,脸偏长,穿一件旧式藏青夹克。桌上果然放着桌牌:赵启年,项目技术顾问。
何琳坐在后排靠边,面前摊着本子,没看镜头。
沈夕把照片放大。
“哪个是赵启年?”
姜临指了一下。
“这个?”
“嗯。”
“看着脾气就不太好。”
“照片能看出脾气?”
“嘴角往下。”
姜临没接。
沈夕又把照片放大,看到赵启年桌上有个保温杯。杯子是不锈钢的,外面套着棕色皮套,皮套边角已经磨白。
她说:“他杯子也挺旧。”
“人到了这个年纪,杯子不漏就不会换。”
“那旧系统也一样。”
姜临看了她一眼。
沈夕有点得意。
“我现在也懂一点。”
她把手机还过去。
十一点半,启动会结束。
楚风最先打电话回来。
电话接通以后,他那边还很吵,有人搬椅子,有人喊项目办的小孙把签到表收一下。
“老板,老赵松口了。”
“什么口?”
“完整通信说明可以给。”
楚风声音压不住,“不是以前那一版,是他们内部维护版。还有底层权限服务的字段表,他说回去找。最迟后天给项目办。”
姜临问:“条件呢?”
“没条件。”
“没条件就是还有话没说。”
楚风停了一下。
“他提了一个建议。”
“说。”
“旧门禁系统先不直接退役,保留半年并行运行。新平台接入以后,老系统做备用。半年稳定期过了,再定是不是下线。”
“你怎么答的?”
“我说技术上没问题,但要增加一套同步校验。”
楚风说,“这也不算坏事。旧系统一刀切,园区那边本来也担心。并行半年,验收时还能拿运行数据。”
“那就按他的建议做。”
“好。”
楚风那边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又回来对电话说:“还有,老赵今天讲了一个多小时旧系统历史。从第一批门禁卡讲到后来换服务器,中间还讲了二号楼有一年停电,备用电源没切过去。他讲得挺散,项目办的人有几个都坐不住了。”
“你坐住了吗?”
“我坐住了。”
楚风说,“何琳一直在旁边看着我,我哪敢乱动。”
沈夕听见,笑了一声。
楚风也笑:“不过真有点用。有个权限服务的旧版本问题,我们之前怎么都对不上,老赵说是因为二〇一八年换过一次加密狗,文档没更新。这个不听他讲,估计还得查好几天。”
“那就继续听。”
“下午还听?”
“他愿意讲,就让他讲完。”
楚风叹了口气。
“行。”
电话挂断。
沈夕说:“老人讲话是长。”
姜临端起茶。
“长不等于没用。”
“我知道。有用的话藏在没用的话里。”
她这句话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觉得说得还挺像回事。
姜临点了下头。
“这个可以记。”
沈夕赶紧拿本子,写下:
有用的话藏在没用的话里。
写完,她在后头画了一个小星号。画得不好,像一只歪掉的海星。
中午,几个人没一起吃饭。
苏瑾和楚风留在管委会,项目办叫了工作餐。何琳陪赵启年去了附近一家老饭馆。姜临临时接了个电话,上楼去了。沈夕一个人坐在酒店餐厅,点了碗馄饨。
馄饨皮厚,馅少。
她吃到第三个,咬出一小段没剁碎的姜,辣得舌头发麻。她把姜吐在纸巾上,忽然想起赵启年坐在第一排讲旧门禁,也不知中午吃什么。
何琳下午两点回来。
她这回没有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
男人个子不高,穿件黑色羽绒服,背着双肩包,眼镜片很厚。进大堂时,他先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吊灯上,又落在电梯指示牌上,像第一次进这种酒店。
何琳走到沈夕面前。
“姜总在吗?”
“楼上。”
“这是联拓的孙工,孙宇。当年旧门禁系统最后一批维护文档,是他参与整理的。”
孙宇赶紧点头。
“你好。”
沈夕也点头。
“你好。”
她看了何琳一眼。
“带他上去?”
“嗯。”
电梯里,孙宇站得很直,双肩包一直没放下来。
沈夕问:“包里装的文档?”
“电脑。”
“沉吗?”
“还行。”
孙宇说完,像觉得只说两个字不礼貌,又补了一句:“老电脑,比较沉。”
何琳站在一旁,没参与。
电梯到八楼,进来两个穿浴袍的客人。一个男人脚上踩着酒店拖鞋,手里拿着游泳镜,身上带着很重的消毒水味。孙宇往角落里挪了挪,双肩包碰到轿厢壁,发出一声闷响。
到了十二楼,他出电梯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楼层数字,像怕记错。
房间里,姜临已经在等。
苏瑾还没回来。
桌上放了三杯水,一只烟灰缸。酒店房间本来不让抽烟,烟灰缸却一直摆着,也不知是给谁用。
孙宇坐下以后,先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何琳介绍得很简单。
“孙宇,联拓技术副经理。旧门禁系统2017年到2021年期间的维护,他参与过。”
姜临问:“现在还在维护?”
孙宇摇头。
“去年开始,只做应急。正常运维是管委会信息中心自己的人做,我们接到电话才去。”
“完整文档在谁手里?”
“赵工一份,公司一份。”
“公司那份全吗?”
孙宇犹豫了一下。
“不一定全。”
“为什么?”
“公司搬过两次办公室。第二次搬的时候,服务器硬盘坏了一块。后来数据恢复过,但有几个目录没恢复齐。”
他说到这里,推了下眼镜。
“赵工那份应该最全。他习惯自己留纸质和光盘。以前我们改一个字段,他都让打印出来签字。那时候觉得麻烦,现在……现在反倒是他那儿最全。”
何琳问:“你上午不是说公司有维护版?”
“有,但版本时间到2022年。去年做过一次权限库小改动,我们没拿到最终归档。”
姜临看着他。
“赵启年后天给项目办的,会是哪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