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如昼,霜凝寒阶。
随着雄霸拂袖离去后,殿中众人亦相继向秦霜道哀告退。
天下第一楼九层凭栏处,裘图垂眸望着被月色映照皎白如玉的登天长阶上那三道身影,负手摇头,转身朝阁内步去。
“无趣......当真无趣......”
门扉敞开的练功房内,正身负铁锡碑不断于梅花桩间挪闪拍掌的裘归远闻声,动作一滞,扭头望向立于房门外的裘图,疑惑道:
“爷爷,什么无趣?可是喜宴散了么?”
“儿女情长,孽债纠缠之事最是乏味。”但见裘图淡声回应,摆了摆手道:“时辰不早,铁锡碑褪了,睡去罢。”
裘归远乖巧相应,褪去铁锡碑,径直爬上里间床榻。
见状,裘图方才袖风一扫,屋内烛火顷刻尽灭。
旋即将房门掩上,转身回到自己房中,于窗边案前落座。
先是斟了杯清茶,举杯轻啄一口,心思却已神游——不断根据以往所阅各类道藏,以及断浪自无双城传回有关剑圣日常起居修行的书信,反复推敲梳理,欲寻突破天人合一的那一线关窍。
窗外,明月高悬,众星黯隐。
总坛殿宇间火把林立,与月华上下交映,将半片夜空染作淡红。
甲胄作响,一队队巡夜护卫往来不绝。
偏角处,已有帮众在着手搭建灵堂。
四下屋舍,隐蔽角落,隐约传来窃窃私语,皆是议论今日这场闹剧。
时间点滴流逝。
盏中茶水添了又空,壶中渐轻。
裘图心神反复推敲,却依旧难以触碰那一层窗户纸。
待又一次盏中茶水见底。
裘图伸手一提茶壶,轻巧无晃。
当即松开茶壶,抬眼望向窗外明月,伸手轻捋长须。
嗯——
莫非自个儿天人合一之路,真要靠岁月流逝,水磨工夫积累见识阅历,从而缓缓增长意识.......
以厚积薄发之势,自然而然突破关隘?
可他裘某人向来勇猛精进,喜走捷径,最是等不得,慢不下。
若非如此脾性,又何至于近年来寻遍各种法子,甚至遣派断浪前往无双城卧底,窥视剑圣起居修炼细节,以求破开天人关隘。
更何况,如今风云起势,雄霸天命飘摇。
万一自个儿未能保住雄霸,令帝释天出世,届时哪还有眼下这般清净自在的修炼余地?
对此,他也只能拖延阻止,不愿对风云下狠手。
若是风云身死,雄霸天命再盛,无人能制。
待到惊蛰之日,神龙出世......
雄霸定然会夺取龙元。
届时再与雄霸为敌,便是逆天而行,生死难料。
而雄霸一旦服下龙元,功力暴增且寿命绵长,那他裘某人可就真真将自个儿置身于险境了。
说不得他与帝释天,乃至笑三笑,最终都会被雄霸一一清算铲除。
“哎——”但见裘图望月一声长叹,缓缓摇头。
叹声未落——
忽地,裘图双眸一凝,抬首观天,身子微微前探,脖子缓缓伸长。
下一刻,豁然起身,眸中赤芒隐约闪烁。
只见那明月白辉隐透赤色,而赤色中又渗着几分猩暗。
转眼一瞧,又见夜空中紫微垣外,将官之宿连连颤闪。
裘图立时抬手掐算,同时皱眉凝目扫荡夜空。
忽地,其五指一顿,豁然转头望向东北天际——
只见一颗青白带金芒的流星,尾拖如龙须,飘摇坠向天下会对应的分野上。
且那流星并非转瞬滑落,而是一挫一顿,流光发散,忽明忽暗,不过半途即黯灭无踪。
但见裘图皱眉凝目,一字一顿低语道:“帝星飘摇.......旁脉先凋?”
话落,其身形倏然一晃,如虚似幻。
眨眼间便已凝实于栏杆之前。
一双赤眸逐渐灌金,远眺远方苍茫夜色大地。
片刻后,裘图眸中异芒逐渐收敛,归于无华。
负手凭栏,沉默不语。
“深更半夜的.......裘老弟怎还未就寝呐......”一道声音似自远方飘来,渐愈清晰,如在耳畔。
“果然——裘老弟乃是精通天象推演的能人啊。”
“还望裘老弟莫要忘了当日誓言。”
但见裘图那颧骨高耸的面上毫无波澜,一双阴鸷老眼倒映着星月微光,于帝释天话语起落间,逐渐眯成一条细缝。
“实在是.......欲斩天命,许先除其羽翼,方可胜算倍增。”
就在帝释天话落后,裘图方才缓缓启唇,沉声轻喃道:“聒——噪——”
“噪”字尚未落下,便见裘图蓦然转头,双眸骤睁,瞳心如镀金铁。
侧畔廊柱上,不知何时浮现的冰雕面具应声崩碎。
“莫怒,莫怒。”帝释天声音嬉笑带急,旋即重重一咳道:“本座知晓此子与裘老弟有所交情,事后定作补偿,如何?”
“哦——?”裘图眉头一挑,神色立时松动,廊间气氛霎那缓和。
“补偿.......”裘图面露挣扎难色,皱眉道:“此子与裘某终究相识多年,不但有师徒情谊......其脾性又.......”
不待裘图述完,便听得帝释天悠悠荡荡的声音似自四面八方传来。
“完整《纳海圣心咒》。”
“此法可将他人体内真气吸纳,同化纳为己用,令人一步登天呐。”
上一回传授裘图回魂涅槃篇时,因此法前置必须,所以帝释天附了部分《纳海圣心咒》。
无关还阳之法的篇幅,自然是尽数隐瞒。
但见裘图闻言,一手背负,一手捋须,于廊间踱步沉吟。
数息后,脚步一顿,摇头轻叹道:“裘某年岁已高,已无与人争锋之意,这真气多寡......”
“嗯——”沉吟一声,便见裘图双手一背,皱眉望月,轻声试探道:“阁下轻功身法.......颇见玄妙.......”
“裘老弟.....”帝释天声音透着些许不满,“贪心了......”
只见裘图摇头轻叹一声,语声萧索,似失了心气一般,“人老不如前,愈发惜命罢了。”
夜风穿廊,唯闻衣袍猎猎,林涛细响。
帝释天似离去了一般,久无回应。
裘图当即三指朝月,面色肃然,语气铿锵道:“绝不外传!”
静默数息后。
“事后——”帝释天声音方才缓缓荡回,“便.......予你纵意登仙步,如何?”
见帝释天答应,裘图轻叹一声,缓缓颔首道:“既已谈妥。”
“容裘某......且去送腾儿最后一程,也算了却这段师徒情谊。”
话落,廊上热浪一卷,白发青袍身影已消失不见。
这天象已显,人都已经死了。
他裘某人又不会为他人耗费精血功力施展回魂涅槃咒,令其死而复生。
能够换取一门绝世轻功,不但能充作底蕴,更能洞悉帝释天路数,简直就是白赚。
遇龙则盛.......
虽然这龙腾大概不是批命所指之龙,到底也算旺他这个老师一场。
是个好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