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图望着跟前跪地垂首,逐渐冰凉的尸首,摇了摇头。
他历经三个武侠世界,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赤诚君子本就少有,而如龙腾这般既赤诚,还守着几分令人可笑的天真理想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偏偏他还是雄霸这等枭雄的亲生儿子,真叫人觉得荒谬。
不过——天性凉薄的裘图对龙腾身死并无伤感。
他更多是觉得少了个奇趣乐子,以及好利用的棋子罢了。
此番不顾帝释天阻拦,专程来一趟,也不过是做场戏,主要还是要让帝释天觉得他裘某人并非冷血之辈。
赤月渐移,血红月华斜斜洒落,将裘图半边面容照得妖红,半边面容藏于深邃暗影之中,半红半暗,诡谲难测。
静了许久,裘图忽地低笑一声,抬起右手,两指并出,轻轻摁在龙腾天灵之上。
刹那间,便见裘图须发无风自扬,青袍鼓荡如帆。
温厚浩荡、生机磅礴的极阳真气顺着两指缓缓渡入龙腾体内,游走贯通其周身经络血脉。
心中同时默诵起唤魂真言——
霐.....兮厥罗.....叆咭乌都吒......炁沌溟涬......唵俱吒俱呢.....
倏然间,荒原野地,朔风乍起,草伏沙旋,天地染赤。
似有冥冥幽渺呜咽之声,融入风呼之中,回荡于四野八荒。
不足半盏茶功夫,便见早已尸身凉透的龙腾,竟起了变化。
其头顶蒸蒸白气如丝如缕,凝而不散。
肌肤渐次生红,犹如煮熟的大虾,身体也微微颤动起来。
最后,他那紧闭的眼皮剧烈抖动数下,缓缓睁开一条线。
心神恍惚间,龙腾入目先见一双黑靴,随之吃力抬头,视线上移,对上了裘图那淡漠垂下的双眸。
“老师......”龙腾嘴唇颤动,气若游丝。
不待龙腾话落,便见裘图阴鸷老眼一瞪,倏然间,眸中赤金光华绽放,宛如夜中天星。
——他心渡!
霎时间,龙腾末那识被裘图顺利接掌,残存于躯体内的生命潜力被彻底激发。
“咚!咚!咚!......”
那被利剑穿透的心脏开始有力泵送血液。
伤口处,血肉蠕动,紧紧将剑身裹住,不渗丝毫鲜血。
龙腾眼中神采恢复如常,难以置信低头看了看伤口,复又抬头看向裘图。
做完这一切,裘图方才将手收回。
他博览群书,自得《圣心诀》回魂涅槃咒后,经过一段时日钻研拆解,已将其精髓融入己学。
这一手,便是在不损耗自身精血的情况下,以唤魂真言锁住死者三魂七魄,再以极阳真气与他心渡将死者残存生机全部挖掘,可短时令人起死回生,与生前无异。
“一剑穿心。”但见裘图语气平淡,负手踱步,行至龙腾身侧一块青石,按膝坐下,“为师纵然通晓医理,亦是无力回天。”
说着,轻声一叹道:“唯有以真气灌顶,锁你三魂七魄不散,至多助你续命至破晓时分,有话便交代罢.....”
龙腾闻言,低头看了眼胸口那穿心利剑,怔了怔。
旋即竟露出释怀笑容,侧首望向裘图,缓声沙哑道:“老师.....许久未去临渊居了......”
“学生尚有幅画,未能尽善.......就挂在.....”
但见裘图摆了摆手,打断道:“画作小事,为师顺手替你周全便是。”
龙腾微微颔首,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最终摇头一笑,抬头望向西天夜幕中那轮硕如圆盘的赤月。
裘图见他沉默,也不催促,缓缓闭上双眼,轻转冰魄扳指。
良久,忽听得龙腾沙哑之声再起。
“人死成空,才发觉从前一直藏于心中的牵绊执念轻如鸿毛.....”
“江湖......人人皆追名逐利......”
“反观学生这一生,却总执着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自古人心隔肚皮。”裘图不紧不慢转动冰魄扳指,唇齿微动,声音缥缈,“人连自个儿的心意都难以看清,难以坚定,又何必执着于看透他人呢?”
“你自随为师学画,偏生痴迷于那叠画之法。”裘图不由轻轻摇头,“此法不过微末小技,是为了让画中人景更有层次,栩栩如生罢了。”
“而你所作底画,层层相叠......”
“最终,无人能瞧见半点,又有何用?”
闻言,眸心倒映着赤月的龙腾微微一笑,轻声道:“瞧不见,但却真实存在。”
“就如这大地,泥下有岩,岩下有水,看不见,不代表没有。”
“人心隔肚皮,学生便是想画人先画心。”
“只是.....多年以来,始终不知心意何描.....”
闻言,裘图眉头一皱,缓声道:“为师早已教授过你,人之行色,便足以显露画中人所思所想。”
“此法——自古皆然。”
然而龙腾却淡笑摇头道:“这世上,言不由衷,行不由衷者比比皆是。”
“如此所作之画,终究还是皮相罢了。”
话落,他眉宇微蹙,略作沉吟又道:
“天地万物,望眼过去,不皆是一层叠着一层么......”
“谁又知——我等身处所见之天地,亦不过如画中表层一般。”
“正如水中鱼儿,不知天高云舒,不知峰峦起伏,飞鸟不知渊深水急,不知深窟幽邃。”
“人.......不知天高九重,地深十八.....”
话落刹那,裘图转动冰魄扳指的手忽地一顿。
那双阴鸷老眼缓缓睁开,先是上抬看天,随后下移观地。
最后斜睨一旁沐浴在血月辉光下的龙腾,沉声道:“若正如你所言,那九重天,十八地,如何得观?”
此话一出,龙腾陷入沉默之中。
直至西天赤月颜色渐淡几分,身后天际透出泛白微光。
龙腾方才迟疑开口道:“看山无山,望水无水,擦去眼前物.....”
“诶?”惊疑一声,又歪头凝目,若有所思道:“方才虽是胡诌乱想,但或许我等身处之天地,真是最外一层表象。”
“层层叠叠......说不得就有那么一重天地流转着芸芸众生心意。”
说着,其面上浮现出几分神往之色,“若能视之,便能将其落入纸笔.....”
“便能.....人心无隔......”
忽地,整个人似回过神来,自嘲般笑了笑道:“人之将死,净是说些痴话胡言.....”
随后转头看向坐于一旁的裘图,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老师.....”
然而,裘图却紧盯着他,一言不发。
身后东方,天开晓色,将裘图那被寒风吹起的白发映得如银似雪。
整个人的面容却沉入更深邃的暗影之中,唯有双眸精光微亮,摄人心魄。
“老师?”龙腾再度轻唤,裘图方淡声开口道:“说罢——为师听着呢......”
龙腾微微一笑,轻声道:“替我照顾好幽若.....”
见裘图微微颔首,龙腾脸上浮现出解脱笑意,头颅重重耷下,再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