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起自寒微,备尝民间疾苦,深知天下之乱,不在朝堂之上,而在州县之间,不在高官显爵,而在猾吏豪强。
曩者溧阳潘富一案,一皂隶耳,无品无级,竟能挟持知县,科敛一县之民,事发逃窜,沿途百有余户争先窝藏,甚至纠集恶棍,持械抗拒王师,围困官差,格杀军士。
朕阅此案,中夜叹息,一县如此,天下可知!
盖今之州县,官为流官,三年一易,吏为土著,世守其业。
官不谙事,吏则熟谙律条,手握案卷,官欲安民,吏则交通豪强,上下其手。
赋税由其出入,刑狱由其轻重,词讼由其缓急,百姓由其生死。此等恶吏,名为公家之差役,实为地方之蟊贼。
又有一等士绅豪强,占田连阡陌,奴仆过千户,结交官府,武断乡曲。
胥吏借豪强之势以欺民,豪强借胥吏之手以渔利,盘根错节,互为表里。
小民有冤,告于县则吏抑之,告于府则绅掩之。
呼天无路,入地无门,朝廷恩德不下于闾阎,百姓疾苦不达于九重。
长此以往,民怨积于下,国本摇于上,其祸岂在小哉!
朕本欲以宽仁治天下,然树德务滋,除恶务本。
贪官当诛,恶吏尤当诛,劣绅当斥,豪强尤当斥,此等黑恶之徒,盘踞乡里,荼毒生民,乃国家之大蠹,生民之公敌,断无宽宥之理。
一场潘富案,让老朱气愤不已,却又感慨万千,当天就下了一道圣旨。
各布政司,按察司分行天下州县,将一应胥吏、皂隶等逐一清查。
凡有科敛害民,把持官府,买放钱粮、出入人罪者,不论赃多赃少,一概拿问。
为首者枭首示众,为从者流放边卫,家产尽数抄没入官。
凡地方大户,劣绅,恶霸,有侵占民田,强抢民女,私设公堂,逼死人命,窝藏逃犯,对抗官府者,许各道御史,按察司直接拿问,不必转申州县。
实据确凿者,本人处死,全家迁徙化外,田产财物尽数没官,用以赈济贫民。
潘富案载于大诰之上,续颁于于天下州县,每家每户,务必要人手一册。
自今以后,民间高年有德耆民,率精壮百姓,手持大诰,即可绑送害民官吏,地方恶霸赴京。
沿途关津渡口,一律放行,不得阻拦,敢有阻拦者,其家族诛,百姓赴京告状,沿途官府供给口粮,不得留难。
凡窝藏恶吏,庇护豪强,知情不报者,与本犯同罪。
乡里有大奸大恶而里甲不举者,连坐。州县官纵容胥吏害民,交结豪强而不察者,罢职论处,知情故纵者,与同罪。
诏谕之后,各布政司,府,州,县,务必要洗心革面,严查严办。
三个月内,各道务必将所属地方恶吏,豪强清查造册,分别治罪,敢有姑息养奸,蒙混了事者,必罪之……
治乱世用重典,救斯民于水火,非好杀,实不得已,贪官污吏,恶霸豪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安天下。
圣旨一出,全国开始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扫黑除恶。
马皇后的坤宁宫,老朱坐在主位上,悠悠说道:“圣旨咱已经颁布了,这件事咱信不过那些地方官,还得靠你们都尉府出力,咱看你就别走了,留下来帮咱忙完这件事吧!”
朱旺转头说道:“叔,剿倭的事已经定下,兄弟们和新军都还在明州等着呢,我这个主帅要是临阵退缩,那如何跟兄弟们交代啊……”
“而且,都尉府多勋贵,军官子弟,都想建功立业,这个时候不让走了,难免会有怨气!”
老朱立马说道:“有怨气好啊,正好可以把气撒在那些豪强恶吏身上,干活岂不是更有劲了!”
朱旺:“……”
这是什么话啊,说的让人竟然无法反驳!
马皇后放下筷子,轻声说道:“重八,旺儿已经给你干了二十多年的活了,他想出去走走,你就别为难他了,让他去吧……”
说罢,又看向朱旺,郑重交代道:“旺儿啊,想去就去,不过,这是去打仗,一定要小心,你留在后面指挥,不要亲自上阵,别忘了,一家人都等你回来呢!”
“是,娘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
朱旺看向老朱,问道:“叔,这事您看……”
老朱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好好在家,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多好,非要出去折腾……哎……罢了,去吧,去吧,听你娘的话,一切小心行事,有事派人来带个话……”
“谢叔父!”
朱旺接着问道:“臣走后,留下二百名都尉府的人给朝廷,用于扫黑除恶!”
有些事,其实并不是老朱逼他做,朱旺自己就想去做,去查,去杀……
“算了!”
老朱犹豫了片刻,摆手道:“你都带走吧,咱不能再问你要人了,这件事咱派别人去做吧!”
“是!”
朱旺也没多想,点点头,又言道:“叔,此次查案,都尉府在崇德县千乘乡受到一群和尚的阻止,甚至打死我们都尉府一位小旗,侄儿觉得,天下的寺庙也该查了!”
之所以没在朝会上说出来,是怕老朱多想,毕竟他因为也敲过木鱼。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咱不在乎!”
老朱摆摆手,其实他从不在乎自己的出身,也不介意别人说当过和尚这个经历,甚至还公然在臣子面前谈起。
朱旺悠悠说道:“大量僧人借度牒避税,不服徭役,坐拥大片免税田产,不耕不织,消耗民力,拖累国家赋税与徭役体系……”
“其次,盘踞地方,勾结豪强胥吏,成为地方黑恶关系网一部分,就像潘富案里窝藏逃犯,持械对抗官军的寺庙僧人,蚕食乡里,祸害百姓……”
“许多僧人不守戒律,淫乱败德,违背佛门根本规矩……”
“借做法事,香火,造佛像大肆敛财,盘剥百姓,掠夺民财……”
“聚众造像,大肆斋醮,结交官府权贵,干预词讼,窝藏罪犯,私蓄徒众,形成地方势力,变成藏污纳垢之所,动摇基层治理……”
老朱听后,长叹了口气,说道:“国家懒民,世间蛔虫,色中饿鬼,财上罗刹……你说的很对啊,但还不能一棒子都打死吧!”
朱旺继续说道:“臣并没有说僧人全都不好,也没有说佛法不好,正统僧人以慈悲,清净修行为本,可教化人心,安定民风,可用于祈福护国安民,朝廷当然要支持……”
“但对那些腐化恶僧,假僧人,要打击,要严惩,除了僧录司在册的僧人外,剩下的,要强制还俗,去务农,做工,劳作,如果不愿意,就发配,去边关当苦力!”
老朱听后微微颔首,笑着问道:“你府上也有个和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