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战士蹲在几块大石头中间，指着石头缝里露出来的东西。
沈如兰凑近了一看，是骨头。
几根长骨头横七竖八地散在那儿，上头还挂着些破布条子，颜色早认不出来了。
骨头面上有野兽啃过的印子。
沈如兰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气都喘不上来了。
她学过医，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人的骨头。
“这边也有。”
另一个战士在几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好像是……两具。”
沈如兰转过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边的石头堆里确实还有，能看出颅骨的形状，歪倒在一边。
她慢慢走过去，只觉得脚下千斤重。
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但却出现在了眼前。
让她不得不接受现实。
那具尸骨旁边散落着一些零碎的东西。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地看过去。
有皮带扣，还有破布片，以及烂得只剩胶底的鞋底。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鞋。
军绿色的胶鞋，鞋帮上沾满了泥，鞋带还系着，只是断了一根。
沈如兰认得这双鞋。
顾北延出发那天穿的，她还蹲在地上帮他系过鞋带，他说不用系那么紧，走路勒脚，她说勒紧点不掉跟。
沈如兰伸手把那只鞋捡起来。鞋底还有一块没干的泥。
她攥着鞋，手指头却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使不上劲。
鞋子跌落到了地上。
沈如兰站不住了，腿一软就要往下倒。
旁边战士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刘杰跑了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骨和那只鞋，嘴唇开始哆嗦。
随后，他扑通一声跪下，把那具尸骨抱起来搂在怀里。
“老大！老大啊！”
刘杰声音悲怆，哭声在崖底回荡。
“是我的错，都怪我，你推我干啥，你推我干啥，该死的是我！”
他抱着那堆骨头，头抵在上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的战士有的别过脸去，有的蹲在地上不吭声。
本来想着过来能给顾北延收个全尸。
没想到只剩下个骨头棒子了。
这下遗物也在，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那么厉害的一个男人，如今却只剩下了这把骨头。
沈如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只觉得天旋地转。
耳朵里灌满了刘杰的哭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嗡嗡的什么也分不清。
沈如兰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因为在那具尸骨旁边，还有一块摔裂了的手表。
那块手表是顾北延的。
原来顾北延真的没了。
那个最爱她的男人，真的牺牲了。
下一秒，沈如兰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这几天，她脑海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心里还存着幻想，总觉得顾北延还活着。
可如今，最后的念想都没了，她终于扛不住了。
几人看到沈如兰晕过去，连忙过去对她进行急救。
随行的还有一个医生，检查一番后，叹了口气。
“没事，情绪激动导致的，估计一会就醒了，大家支上帐篷，等沈同志醒了，咱们再原路返回。”
老班长在一旁指挥着大家收拾残骸，大伙小心翼翼把尸骨收了起来。
哪怕不是全尸，也要带回去。
等沈如兰醒来的时候，大家已经把遗体都收拾好了。
看到沈如兰醒来，刘杰连忙凑过去。
“嫂子，你没事吧？”
沈如兰眼神逐渐聚焦，这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
这一刻，她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听到她哭声如此悲戚，众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一个女人家，跟他们来这地方受苦，为的就是给自己丈夫收尸。
这份情谊，实在是罕见。
仅仅一天，沈如兰的手上也冻得都是冻疮。
这里环境太恶劣了。
谁也没说话，等沈如兰哭完，情绪稳定后，众人这才开口。
“沈同志，几名烈士的遗骸我们都整理好了，这眼看着就要天黑了，咱们得赶紧折回去了，不然会有危险的。”
沈如兰知道自己给大伙添麻烦了。
必须赶紧原路返回。
不能因为她的原因，把大家置于危险中。
几人收拾了一下，又开始原路返回。
到后面天都黑了，只能打着手电筒。
不过好在并没有野兽过来袭击，因为刘杰在前面还举着火把。
等回到招待所时，沈如兰已经冻得不成样子了，脚趾头都没知觉了。
几人连忙让沈如兰在屋里待着暖和暖和。
沈如兰表情呆滞，脑海中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一幕。
可很快，她心里又燃起希望的火苗。
她记得梦里顾北延被悬崖上的树挂住了，后来爬到了悬崖中间的洞里。
而且当时她做梦时的场景，跟今天的实际场景很相像。
那是不是意味着梦里有可能是真的？
想到这，沈如兰又赶忙出去找了刘杰。
刘杰这会还哭呢。
本来不来找的话，他心里都稍微好受一点了。如今看到顾北延死无全尸，被野兽啃食得干净，心里哪里遭得住嘛？
看到沈如兰过来，连忙擦了擦眼泪。
“嫂子，你好点没？给自己涂药膏了吧？”
沈如兰两只手肿的跟胡萝卜似的，青紫青紫的。
沈如兰点头，随后又迫不及待道：“刘杰，来之前我在家里做了个梦，梦到悬崖上面有树枝把北延挂住了，悬崖中间还有个洞，北延爬到了那个洞里面。你说我梦到的会不会是真的？咱们明天再去一趟吧，申请动用直升机，看看悬崖中间到底有没有洞。”
这世上如兰最后的希望了。
哪怕说出来如此怪诞滑稽，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刘杰表情有些复杂。
他知道沈如兰接受不了老大死。
但这也太离谱了。
这怎么可能？
梦就是梦，怎么能跟现实挂钩呢？
旁边几人也沉默了。
他们觉得沈如兰有些走火入魔了。
但谁也没有开口去否决。
他们无法对沈如兰说出拒绝的话，如果他们能有这样的妻子，死了都没遗憾。
最后还是老班长拍板决定。
“行，如兰，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咱们明天就再过去搜寻一番，带着直升机进去。哪怕是梦，也要看一看！”
沈如兰心里感激，差点就给几人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