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年和姚广孝同时满意地点头。
“不错。”
郭年赞赏道：“小家伙儿很聪明嘛，这么快便理清了。”
然而。
张辅的眼神却渐渐发生了变化。
没有了之前的崇拜，反而多了一丝不符合年龄的警惕。
“郭大人。”张辅后退了半步，极其认真道：“我爹说您是个好官，是个青天。但我现在觉得……”
“您是个城府很深的人。”
“让我……害怕。”
郭年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
就连姚广孝也收敛了笑容，转头看向郭年。
极其罕见地。
郭年怔在原地，似乎有些恍惚，眼神都黯淡了一瞬。
许久后，他勉强撑起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却颇有几分沉重。
郭年缓缓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望着北方那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有些飘远。
“深得让人害怕吗……”
郭年喃喃自语，脑海中突然浮出曾经在那个时空，听过的一句话。
【在失去的所有人中，我最怀念的，是曾经的自己。】
他曾经。
也是一个相信“以真心换真心”、相信正义可以战胜一切的理想主义者。
在刚穿越到大明的时候，他为百姓奉献出一切，换来了他们的真心相待，这更加坚定了他的理想与信念，他觉得付出真心就会有回报。
直到他因为贪银铸堤，被牵扯入京城旋涡。
他在风雪中拉棺死谏，也是凭着一腔孤勇和那份不掺杂质的信念。
可是。
在那个京城中，在那个朝堂上，在那个权力的绞肉机里。
他也逐渐变了。
他学会了算计，学会了阴谋，学会了连环套，学会了用冷酷的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的心境似乎老了十岁。
是老吗？
或许说是“成熟”比较合适。
褪去了赤诚的天真。
他自己有时也会想。
为什么会变呢？
为什么自己变了呢？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太弱小了。
在一个皇权至上、特权横行的时代，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权利的孤臣，想要改变那些根深蒂固的规则。
如果只靠真心和正义，他早就被碾得连渣都不剩了。
弱者，只能拼尽全力地改造自己去适应黑暗的规则，才能在世界中争得喘息的权力，才能去实现那遥不可及的理想。
郭年转过身，看着张辅那张认真又纯真的脸庞。
人们常说，小孩子的味觉是最敏感的，因为他们没有尝过太多的酸甜苦辣咸。
同样如此。
小孩子的直觉也是最敏锐的。
所以，他们的心也最纯粹，能感受到谁好谁坏。
而张辅的这句话，就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如今的郭年，也早就同化成了权谋算计的“可怕”模样。
但，郭年并不后悔。
“小将军。”
郭年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郭年并没有想象中的道心破碎或者动摇，反而看破一切似的，依旧坚定。
“如果你只盯着脚下的路，那你永远也走不直。”
“但如果你盯着前方的路标。”
“脚下的路就算再弯弯绕绕，但你只要朝着它走，它依然是一条笔直的大道！”
“为了那个目标。”
“无论是黑还是白，无论是好还是坏。”
“没关系的，都一样。”
姚广孝眼睛不眨地盯着郭年。
听到郭年这番话后，他心中竟然翻涌着强烈的波动。
那种情绪，像是激动，更像是冲动。
让他有些按捺不住！
就像是真好龙的叶公亲眼见到了潜龙出渊，姚广孝都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激动。
叶公好不好龙姚广孝不知道。
但他好屠龙。
同时也好见到麒麟的蜕变。
在他的“望气”视野中。
郭年身后仿佛缓缓升腾起一尊庞大无比的虚影！
那是一尊麒麟！
但……却与姚广孝之前看到的麒麟，截然不同！
之前的郭年在姚广孝看来，虽然智计百出、为了公理不惧生死，但那时的郭年，只是麒麟子。
虽然身负祥瑞与天命。
但身上少了一股子睥睨苍生的霸气！
那时的郭年，还会被“过程是否合法”、“手段是否光明”这种道德洁癖所束缚。
他还在试图用大明朝的规则，去修补大明朝的烂摊子。
但这，是杀不死龙的！
龙是权力的极致，是规则的制定者！
一只守规矩的麒麟子，怎么可能在龙的规矩中屠真龙？！
可是现在！
姚广孝看着郭年身后那尊已经睁眼的麒麟虚影。
那虚影鳞片不再是温和的祥瑞之色，而是变成了深邃的墨色！
那双眼眸中，有夺王霸道的……怒！
这才是真正的蜕变！
褪去了“子”的稚嫩与道德洁癖。
成为一尊露出獠牙、能够撕裂皇权、对抗真龙的——
墨麒麟！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啊！”
姚广孝放声大笑，笑得手中的佛珠乱颤。
他双手合十，竟然极其反常地对郭年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一番玄机之语。
“潜龙腾渊，鳞爪飞扬；麒麟褪稚，方见锋芒！”
“郭大人，您终于悟透了这世间的大道。这大明朝的天，怕是真要被您这头觉醒的神兽，给捅破了！”
郭年听着这神棍般的发言。
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老秃驴，少在这儿神神叨叨的。”
“我就是换个更省事的办法筹点粮而已，别给我扯什么神兽不神兽的。”
“我是人，不算……不是禽兽。”
郭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姚广孝信奉的那种望气之说向来嗤之以鼻。
一旁的小张辅。
没有理会姚广孝的疯言疯语。
他低着头，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嘴里默默地重复着郭年刚才的话。
“盯着前方的路标……脚下的路就是直的……”
突然。
张辅醍醐灌顶般，眼睛一亮。
他明白了！
郭年的意思就是：只要最终的目的是好的、是正确的。
那中间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所使用的手段，比如强行抄家、不讲武德，就算有些走偏、有些不合规矩，从大局上来看，依然是一条通往胜利的笔直大道！
这叫不拘小节。
这叫成大事者不恤小耻！
想通了这一点。
张辅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双手抱拳，学着姚广孝的模样，故作老成地对着郭年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郭大人教诲之恩，张辅铭记于心！”
“辅儿日后若是带兵打仗，定当牢记大人的路标之理，只求大胜，不拘泥于死板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