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到了林班附近停好车,两人检查枪的情况,然后就从背坡往岗子上走。
“登峰,打猪皇后别往近了走。”赵江说道,“不管我打没打中,就这么滴了。”
五六百斤的老母猪,一嘴筒子抽过来可不一般,皮开肉绽都算轻的了。
“诶。”向登峰答应道。
到了山岗上,赵江抬手,示意向登峰停住。
风吹山林,林海呼啸。
赵江眯眼,看着太阳光撒在一片绿上。
“是我的错觉嘛……”赵江喃喃,“总觉得挺有光泽呢。”
到了七八月份是红榔头市。按照放山人的说法,能长人参的地方,那片草都更有润泽。
现在赵江就瞧出几分相似感来,不过还是要先打猪皇后。待会儿多留意下就好了。
“走。”赵江掐枪,两人继续往下。走了大概四百米,地上有拱土的痕迹,前边一片二茬林子。
赵江知道猪皇后就在里边。
“汪汪!”
林中突然传来急促的狗叫,还有野猪吼乎声与人的叫骂。
刷刷的蹭枝叶声不断。
赵江和向登峰对视一眼。
“江哥,别人在打这头猪!”向登峰喊道,语气颇为着急。
“先去看看热闹,不行再想办法。”赵江挥手,别人打猪皇后也不犯规矩,他管不着。
两人循着声音,靠在一棵树旁看。
下边三四十米的距离,两颗小树猛烈地摇晃,落下不少的叶子。
“吼乎吼乎……”
猪皇后喘着气,鼻子被绳套勒得血肉外翻,它小眼睛里都是血红的。
身后拖着的枝子卡在两棵树之间,不停地撞击着,原本的笔直已经变得破破烂烂。
猪皇后嘴角带着白沫子,脑袋一甩,小小的獠牙划过,与他对峙的一条棕黄的狗躲过。
绳套深深陷进去,滚在伤痕里摩擦,猪皇后就跟感觉不到痛一样,还在用力往里勒。
单靠这条狗定不住猪皇后,应该是狗主人的汉子手持墩好的侵刀,在猪皇后后边绕圈,寻找下手的机会。
看到这一幕,赵江皱皱眉毛,不禁拿起了手中的枪。
“这头老母猪害疯病了。”赵江说道,“咱离得再远点儿。”
要是单纯的想打下野猪,赵江就能上去帮忙。
但猪皇后原本准备明天留给杨辉杀,赵江就不准备露面凑热闹。
接下来战局就像陷入了僵局,一狗一猪面对面变换位置,被困住的猪皇后在地上划拉出一个半圆痕迹,里面的土都被拱翻了。
狗主人在后边悄悄咪咪的,估计手都拿酸了,却始终没找到下手的时刻。
不知道他是想干啥,或者单纯的急躁了,直接往前多走了几步,一下就缩减了与猪皇后的距离。
与此同时,听到异响的猪皇后猛然转身,红眼中马上映照出拿刀尖冲它的狗主人,狗主人还有点儿茫然的样子。
“不好!”赵江瞳孔紧缩,瞬间起身。
受伤发疯的猪,身上正痛得紧,见人必拱!
猪皇后瞅准狗主人,把头一低,拔腿就往上狂奔,边跑边左右甩头。
原本拖着的枝子能被两棵树卡住,猪皇后一改换方向,那枝子就畅通无阻了。
见势不对,狗主人面色大惊,马上狂跑。
而狗为了护主,也是挂在猪皇后的肩胛骨上。老母猪浑然不觉,硬生生拖拽棕黄狗出去二十几米,猎狗才被迫松了口。
“上树!快上树!”赵江冲他大声喊,此时汉子慌不择路,在林间胡乱地穿梭,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猪皇后,再是猎狗。
猪皇后一时冲势庞大,后边拖行的枝条更带起烟尘来,沿途胳膊细的小树竟直接“咔擦”撞断。
“救命!”听到赵江喊的狗主人回过神来,忙带着哭腔吼叫。
“上树!上树!”赵江和向登峰一起狂喊,遇到野猪上树是能保命的。
汉子不闪出位置来,赵江想开枪都没办法。
生死关头,汉子激发潜能,满头大汗跟猴子一样灵活。
他几步一跨,刷得连滚带爬滚到一棵树上,非常狼狈地手脚并用抱住往上走。
几乎是同一时间,猪皇后“嘭”得撞到树上,这棵树带着汉子猛然摇晃,吓得他不自禁喊:“妈妈啊!”
不过就撞了一下,猪皇后就停住了脚步,它的枝子又被卡住了。
“爷们儿,救命!你快开枪啊!”汉子瞅见赵江拿着枪。
“绷儿!”
带着回音的断裂声猛然抽响,拇指粗细的绳套“啪”得断掉,狠狠抽到树上。
绳套一断在猪皇后身上一松,露出横贯门板的深深的血痕,鲜血直往下淌。
没了束缚的猪皇后连着猛撞两下汉子抱住的树,这棵树本来就不算粗壮,也没有很高。
几下之后,树下边竟隐隐传出碎裂声,汉子的屁股也往下落了些,感觉就跟坐在猪皇后的脑袋上一样。
无论猎狗怎么样叫嚣,死命挂在老母猪肉上,它都没有搭理一下,一心想霍霍汉子。
“刷!”
随着猪皇后抬头一甩,短短如匕首的獠牙寒光一闪,传来布料咔擦声。
“啊!”
汉子眼睛瞪大,只感觉屁股露了出来凉凉的,然后就是热热的在往下流淌。
他裤子被猪皇后划拉破了,露出白花花的大屁股,獠牙擦出一条血痕,红血淋淋地顺着大腿往下。
不知道是不是血腥味刺激了猪皇后,它撞树撞得更猛,汉子都有点抱不住树了。
现在他两个胳膊都绷直了,屁股在猪皇后冲击下往下坠,而且已经在打颤了。
“啧。”情况紧急,赵江没办法,伸胳膊拦住向登峰,大大方方走到外边和猪皇后正面对正面。
“嘭!”
赵江抬起枪口,冲天扣动扳机,轰炸的炸响彻底霸占这片林子。
猪皇后喘着粗气,像找到了主心骨,转头对准上坡的青年人,一下一下地踏动步子,越来越快。
“哥!”向登峰急得喊。
赵江紧盯着猪皇后,出言安慰兄弟:“给我把关,我要没打出来,你开枪。”
这话说完,赵江还是垂着枪的状态,没有动,猪皇后却离他越来越近。
“脑袋怪大的。”赵江看着愤怒的老母猪。
它的脑袋连带脖子,几乎占据了整个身子三分之二的长度。
因为被套子勒住血液不通,脑袋更是鼓胀起来,两双眼血红的,带着狰狞外翻的血肉伤口,看上去又恐怖又怪异。
向登峰食指都扣在扳机上,在犹豫了,赵江还没有动。
无外乎其他,这么大的脑袋,正面打不成下空膛!
下个瞬间,赵江的呼吸骤然停住,就地蹲下,手撑泥地一滚,把着五六半的右边胳膊小臂顺势压在了右大腿上。
赵江脸往枪上一靠,咔咔咔枪星枪口与老母猪三点锁成一线,视野中只有滚动皮毛上的一点。
食指轻轻扣动。
“嘭!”
子弹极速射出,猪皇后就像从高空摔落水中一样猛然怔住,浑身毛发向后滚动,身上开出血花来。
猪皇后蹄子一错,跌倒在地,惊叫着又马上站起来跑动。
不过这次它没冲赵江去了,而是沿着岗梁子跑路。
或许是枪火的味道和身上的疼痛,让猪皇后都清醒了些,血红的眼都露出几分清澈。
不过赵江没看到这些,他开完枪后就连着打了两个滚,把枪带子朝背后一甩,猛地就窜上了树。
这时他才来得及看,就发现猪皇后跌跌撞撞地逃跑。
“呵。”赵江一笑,扒拉着树爬下来,拿下向登峰紧握着的枪:“登峰,你去看看那爷们人情况。我去看看枪溜子,要没打成下空膛,咱得追。”
“哥,你下回可别干这事了。”向登峰没急着过去,他有点生气,“太特么危险了!”
“情况特殊,别怪哥。”赵江拍了下他肩膀:“再说,不还有你吗?”
凭赵江对兄弟枪法的了解,刚才野猪要真冲他去,那个距离向登峰包打中的。
“哥的哥的。”见向登峰还有点气恼,赵江轻轻拍了拍他脸蛋,“赶紧去看看那人咋样了啊。”
“行吧。”向登峰点下头,这才往下跑。
那汉子还抱着树,只是屁股现在滑到距离地面就半米多了,他家猎狗还去舔大白屁股上的血,给汉子吓得嗷嗷叫。
向登峰觉得好笑,说道:“行了,野猪都被我哥打跑了。”
“啊?啊!”汉子泪眼惺忪地回头,然后卸了劲,他手太僵了,一松直接就摔到了地上。
向登峰也没动他,怕有其他毛病。这种得让人自个儿缓缓,情绪太紧张时,肾上腺素的分泌会让人意识不到疼痛,感觉不到哪儿有伤口。
“爷们儿,有没有哪里痛啊?”向登峰问道。
“屁股疼。”汉子说道。
向登峰笑了,“那确实该疼。你屁股开花了,该涂点儿药。”
汉子如临大敌,忙松开裤腰带,去瞅下边的家伙什么,然后松了口气。
注意到向登峰目光,汉子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没娶媳妇呢,我怕给我卵蛋子划破了。”
向登峰从挎兜中取出小瓶子装的药粉,丢给汉子:“你自己擦点儿吧。”
他是不想上手。
这时,向登峰皱眉,怎么闻到一股骚味呢?冲得很。
他往下一看,汉子的裤裆都湿了,两边裤筒子湿漉漉的。
这是刚才吓尿了!
向登峰默默退了几步,倒也没揭人短。趁汉子给自己屁股蛋抹药,他去周边捡起柴生火。
“哥,咋样啊?”看到赵江走来,向登峰忙问。
赵江轻轻点了下头,“成了。”
他刚才去确认了树上的枪溜子,还看了猪皇后逃跑的痕迹。
血迹是两侧都有,而且颜色带着深,说明子弹打了个对穿。
往前追了点,血里带着污秽,带点儿臭,就是下空膛没跑了。
甭管猪皇后疯不疯,只要趴下它就甭想起来了。明天带杨辉过去就是一枪的事情。
“爷们儿,你这狗不错啊。”赵江看了眼狗说,“是抬头香?”
赵江眼睛一扫,观察这人的神色。其实他是在探口风,这人一看就不是会打围的样子。
刚才定不下来那种情况,就该唤狗早点走了。他怀疑这人是不是偷的狗,到山里来碰运气。
在火堆旁边吃喝着,这人倒是委屈,说话跟爆豆子一样全抖出来。
他叫徐天佑,是吴家参帮的。他们一伙人进来放山,狗是人参把头的,他就过来碰碰运气。
一说到他们这伙人在这儿待了半个多月,徐天佑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妥,马上转了话题,赵江的眼睛却眯起来。
休息了会儿,徐天佑起身,邀请赵江两人去他们扎的窝棚,被赵江婉拒了。
“爷们儿,你能走道就行。”赵江说道,“我俩家里还有事情。”
“好。”徐天佑还挺遗憾,“你们有空上大石屯,我家在那儿,我好好招待你们。”
看着他走远,赵江点了一根烟,和向登峰一块儿抽起来。
“他们挖出了大货。”赵江说道,深深地吸了一口,“听他意思,他们帮十几号人,得在这儿扎了小半个多月。”
这是碰上棒槌的子子孙孙了,所以才抬不完。
“江哥,你意思是?”向登峰问道。
赵江摇头,“没啥意思。人家的缘,要养活那么多人,分下来一人也没多少,咱就不去凑热闹了。”
只是这事给他提了醒,原本觉得他们这边没什么像样的参帮,没想到有其他地方人过来。
得趁早去把那俩老兆的棒槌抬了,幸好之前把老兆给毁掉了。
“得把这块儿弄成咱的场子。”赵江把烟捻灭。
像人参帮错综复杂,有许多默认的规矩。
比如过岭的李家,人家就绝对不会到这来抬棒槌,被本地参帮找到是可以下刀子的。
也就因为赵江这边没本地的参帮镇,所以才有其他地方的人流窜过来扎窝棚放山。
“哥,咱能成吗?”向登峰问道。
他也懂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要镇住人,得有上岁数的老道行才成。
“场子的事不急。”赵江说道,“总归有办法的。”
他抬眼望了下这片山坡,随便寻了三块石头,两个插在土里,一个搭在上边。
向登峰奇怪,“哥,你这是干啥?”
赵江看了他一眼:“拜孙把头开山门,咱们抬棒槌。”
刚才的那只人参把头的狗,压根不是打猎用的,而是专门喂人参种子训练来寻棒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