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宛吟湿漉漉的长睫微颤,不禁被这个精致的盒子吸引。
她记得,当年周淮之单膝跪地,满目深情地向她求婚的时候,也是拿着这么一个盒子。
她趁傅时京没注意,将红丝绒盒子拿起,缓缓打开——
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里面安静地放着一枚钻石婚戒,成色、切割,都是一流,乍一看,最起码有五克拉。
夏宛吟呼吸沉了沉,敛眸,将钻戒拿起,借着车厢内变幻的光影细细瞧了瞧,钻石折射出的冷光蛰痛了她的眼睛。
指围是大一些的。
她自然知道,这是他要送给谁的。
明明什么都知道,可她仍觉像整个人溺进了幽寒的深海里,喘息窒碍,心口泛起细密的痛楚,蹿遍仿佛缩紧成一团的脏腑。
傅时京的眼睛也被钻石的光芒晃了一下,他眸色骤然暗沉,一把从她手里夺了过去。
下颌线绷紧,方才因满足而松弛的神色也冷硬了几分。
“傅总,你和韩小姐的好日子,看来是近了。”夏宛吟声线又淡又冷,用力压住了眼底暗涌的酸楚。
“嗯,过完年。”
傅时京俊容不辨喜怒,他沉默了片刻,俯身低头,岑薄的唇离她布满细汗的额头不到半寸,但他没吻下去,而是戏谑地勾唇,“怎么,你吃醋吗?
我结婚,就让你这么不开心吗?”
夏宛吟低垂着被眼泪濡湿的睫,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说不开心,难道你会不跟韩小姐订婚吗?”
男人呵了一声,不假思索,“不能。”
“我知道,我也从未期待过别的答案。”
夏宛吟重新闭上眼睛,她虽然在傅时京怀里,还未褪去情潮的身体却在渐渐变冷,脸色重新变得苍白,“傅总家大业大,身价千亿,这个钻戒实在是有点小了,还没当年周淮之送我的那颗大。换一个好点的吧。”
说完,她像是睡着了,也像拒绝跟他沟通,没有任何反应。
车厢里一片静谧,落针可闻。
可傅时京却被眼前这个女人搅乱的心神,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是一味地紧紧锁着她沉静的脸,眼皮都不肯眨一下。
就好像,一眨眼,她就会化成雾,化成烟,变成蝶,消失不见了。
送夏宛吟回到家,傅时京回到帝璟时,天都蒙蒙亮了。
他没让肖羿把车开进去,而是停在大门外,熄灭了大灯,静默地在幽暗中坐着。
肖羿看着后视镜中男人暗沉的脸色,疲惫的眉眼,担忧地劝道:
“傅总,您忙乎了一宿了,今天上午还有财团例会,您必须出席。虽然可能只能睡三个小时了,但睡了总比不睡强,您还是回家休息吧。”
“家……”
傅时京唇角扯出一丝冷嘲,“你觉得这个地方,还有个家样吗?”
肖羿抿唇,“……”
“自从父亲和小瑶离开后,我就没有家了。”
男人喉结艰涩地一滚,无声地咽下苦水,“我想,我以后也不会有了。”
肖羿看不得他这样消沉,脱口而出,“傅总,您别这么悲观啊,您还有赵总和江少两个情同手足的好兄弟呢。有这样的朋友,千金不换,不知多少人羡慕您呢……”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瞬间一声都不敢吭了。
“为了夏宛吟,廷序跟我绝交了,也是因为夏宛吟,我和阿彧二十年来头一回红了脸,以后,心里也有隔阂了。”
肖羿低头,郁闷地叹了口气。
夏小姐是顶好的女人,哪怕她离过婚,坐过牢,他也觉得她很好很好。
她是傅总的缘。
也是他的劫。
“不过,无所谓。血脉亲情也不过如此,其他的,我也从不奢求。”
傅时京幽幽开口,他的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但,他不想说。
不知过了多久,天彻底亮了。
傅时京微微动了下身躯,全身骨节发出僵硬的脆响,像是在这里坐了半个世纪。
肖羿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死撑着双熬红的眼睛回头看向男人:
“傅总,您是要回您的私人别墅洗个澡,换身衣服,还是直接去……”
傅时京敛眸,缓缓摊开攥了一夜的大手——
“傅总!您的手……”肖羿大惊失色。
只见,在男人掌心的血肉里,钳着那枚五克拉的钻戒,上面鲜血淋漓的,连同他的手掌也割出了一块很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傅总!您这是干什么啊?!”
肖羿手忙脚乱地在车里翻医药箱,急得喉咙里冒火,“您有什么烦心事儿别憋在心里,不行您跟我说说呢?您这么憋着是会憋出事的!
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和阿凛替您顶着,咱们风风雨雨多大的浪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不管遇到什么事儿您都不能伤害自己啊!”
“我没事。”
傅时京容色若浮上一层冰霜,半晌,他扯了扯唇,笑得不像个样子,“她说的对,这颗钻石太小了。”
说着,他将钻戒随手往肖羿身上一丢,“去找找,有没有更好的,要比这个更大,工艺更出色,更稀有。”
……
那晚顾家人来过后,赵夫人就病倒了。
这么多年,她因为早产和产后严重抑郁,身体的虚空到现在都没能补回来。这些年为了调理好她的身体,赵董和赵家的孩子们就没停过打听给她补身体的方法,努力用一家阖目欢乐的气氛感染她,尽可能满足她所有的要求,让她每天都过得舒心快乐。
哪怕,小女儿的早夭,赵家二爷两口子的车祸去世,给整个赵氏家族蒙上了浓重的阴翳,但他们都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一家人拧成一根绳,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可那天,当顾霈盈将那枚黄翡吊坠拿到赵夫人面前时,她没能绷住,情绪再度失控,哭得心脏都作痛。
赵家客厅里,四兄弟在沙发上坐着,表情各异,但全都兴致不高。
尤其是赵廷序。
这几天,他成了个没有情绪的上班机器,白天为赵氏集团拼命,晚上回来照顾母亲至深夜,再回书房处理公事到凌晨。
程丞求他多休息休息,他不肯,固执得要命。
弟弟们看在眼里,心疼大哥。
但他们知道,大哥是为情所困,为情所困。
对夏宛吟爱而不得的痛,让他只能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麻痹自己,把灵魂丢给繁重的工作,把自己累到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她,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好过一点。
但在强烈的爱意面前,他做这些,杯水车薪。
大哥没有和夏小姐在一起过,所以算不得失恋,却似乎比天崩地裂的失恋更加痛苦。
“这几天,妈真是快哭碎了。”
赵星栩也愁出了一对黑眼圈,叹了口气,“醒着哭,梦里也哭,每天不吃不喝,就攥着那块石头,再这么下去,身体肯定是要垮的。”
“放心,有我在,大伯娘垮不了。”
赵闻峥双臂抱在胸前,神情凝重,“只是我能治好她的身体,我治不好她的心病,心病还得心药医。不然再这么下去,大伯娘抑郁症肯定要复发的。”
沉默了半天的赵闻野眉宇微拧,沉声,“大哥,那枚黄翡翠吊坠,真的是小妹的遗物吗?天地下有这么巧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