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光线幽昧,静悄悄的。
正值傍晚时分,窗外一片落日橘红,浮光跃金的晚霞美景,那曾是母亲平时最爱的美景,她时常和父亲携手在落满碎金的花园中散步。
可现在,卧室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一点光都照不进来。
母亲纤细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头来,乌发铺满了枕头。
美丽,柔弱,易碎。
赵廷序瞳孔微缩,视线一阵恍惚。
不知是不是他太爱夏宛吟了,他竟觉得此刻躺在床上的母亲,和宛吟是那么的神似。同样的身形,同样的气质,只是宛吟因为经历了太多人生变故,要比母亲性格更坚韧一些。
“不太妙啊。”
赵慕川看着爱妻脆弱的样子,心口痛得似火烧一样,“你记不记得当年你母亲重度抑郁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不吃不喝的,还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每天睡得昏天黑地。
这么下去,她身子就垮了啊!”
如果妻子有个闪失,他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他先是苏清漪的爱人,然后才是集团董事长,一家之主,孩子们的父亲。
他从不以是赵氏集团掌舵人为自豪,却每次提到自己的妻子他都春光满面,格外的骄傲。
所有的身份里,最让他感觉幸福的,就是他是苏清漪的丈夫。
赵家都是痴情种,这句话的含金量在不断上升。
赵廷序呼吸微滞,神思回笼,“不会的,爸,您别担心。有咱们一家人围绕在妈身边,妈会好起来的。她只是被那枚吊坠勾起了伤心事。当年小妹过世,那么沉痛的打击妈都挺过来了,她比很多女人都坚强。这次她只是触景生情,一时情绪的波动而已,慢慢的,就会好起来的。”
“廷序你知道吗,这些天,你妈每晚都会被噩梦惊醒。又哭又喊,我只能彻夜不眠地搂着她,像哄孩子一样安抚她,她才能半梦半醒地睡上三四个小时。”
赵慕川蜷紧垂在身侧的大手,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她一遍遍跟我说,她在梦里梦见了你们的小妹,她梦见她长大了,长得很漂亮,梦里她说她找不到咱们了,还说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很想妈妈。
她醒来就问我,是不是小妹还活着,她是不是根本没死,是不是当年孩子是被抱走了,她现在还活着……”
说着,赵慕川不禁哽咽。
在他们夫妻俩看来,他们请愿小女儿是被抱走了,哪怕回不到他们身边,只要能平安的,健康的活在这世上就好。
怎么都比痛苦地死掉,变成一具冰冷发紫的尸体要强。
赵廷序不语,可父亲的话却撬开了他心里的那把锁,把他深深压抑在心中那颗疑窦又释放了出来。
当年,他每天都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陪伴着小妹。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小妹虽然是早产儿,但身体并没有那么虚弱的,哭得很响,笑声很脆。他在玻璃窗外逗她玩儿时,她还会咧着小嘴,冲她乐呢。
那样的好动,活泼,怎么会突然就……
反倒是当时,顾夫人诞下的女儿,床就放在离小妹不远的地方,那个小宝宝每天都安静得出奇,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是她的小脚偶尔还会动一下,他都以为她已经没有了心跳与呼吸。
不过,现在看到长大后的顾霈盈,完全不见半分病容。想来是他多心了。
两人走到窗前,赵廷序拉开窗帘,一束柔和的霞光洒在赵夫人苍白的脸上,衬得她清雅昳丽的脸庞像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他脊背一僵,不禁视线一阵恍惚。
他以前从来没认真留意过,现在他却愕然发现,母亲和宛吟的轮廓,眉眼,竟有六分神似。
他怔松住,脑中一瞬的空白。
但是,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千千万万,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他想,他一定是太思念宛吟了,相思成疾,出现了幻觉,想到满眼都是她的影子……
“清漪……你不要太伤心了,你不想想那群混小子,也该想想你老公我啊。”
赵慕川紧紧搂着瘦了一圈的妻子,眼底尽是心疼,哽咽得声音都变得破碎,“如果你身子熬坏了,那我怎么办?我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我没事,我就是……想她了。”赵夫人声音很轻,整个人都是绵软无力的。
赵慕川眼眶湿热,“那你好好养身体,好了,咱们带着孩子们,去看看女儿。”
“慕川……我又梦见咱们的女儿了,我总觉得,她并没有死,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是找不到咱们的家了……”
赵夫人长睫震颤,泪珠滚落,“要不然,就是她的灵魂不舍得离开,一直没有投胎转世,一直在人间徘徊,所以我才会总是梦见她。”
赵慕川丝毫没觉得厌烦,反而温柔又耐心地问:
“咱们的女儿在梦里长得什么样子?漂亮吗?长大了吗?”
“她长大了,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只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她的脸,我不停地呼唤她,可她却越走越远……”
赵夫人苍白的唇微提,笑得很苦,“看来,孩子是恨我了。”
“怎么会,她只是舍不得你。”
赵慕川柔声哄慰,叹了口气,“唉,好女儿,你要在天有灵,也来爸的梦里看看爸呗?爸也很想你,让你妈歇歇好不好?”
赵夫人破涕为笑。
见妻子笑了,赵慕川怀,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如果你担心,咱们的女儿孤零零地流落人间,会投不了胎,那咱们就找个合适的日子去普陀寺一趟,让主持为咱们的女儿做一场法师,跟她好好告别,这样她兴许就能安心投胎了。”
赵廷序看在眼里,心里惊叹。
父亲真是爱惨了母亲,他一个不信神佛,坚定的唯物主义男战士,为了讨母亲欢心,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估计让他脱光了出去裸奔,他估计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赵夫人攥紧掌心的黄翡,“不管怎样,如果不是顾小姐,我拿不回这枚吊坠。慕川,我们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感谢她,上次实在是太失礼了。”
赵慕川点头,“嗯,的确应该。”
“廷序。”
“妈,我在。”赵廷序立刻上前。
“从今以后,你要和顾小姐好好相处。”
赵夫人精神头缓过来了点,但声音还是虚弱的,“上次顾董夫妇过来,廷序你的反应真的有些失礼了。你一向是个识大体,懂分寸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你从未让我们操一点心,上回你让顾小姐都有些下不来台了。
怎么一有宛吟在场,你这孩子就控制不住情绪,像换了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