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映薇要么不说话,要说,就字字珠玑,句句都往人肺管子上攮。
这一点,江彧是深有体会。
他有时候,对他无法抗拒的沉迷。
但更多时候,却恨不得掐死她。
江彧听见夏映薇又提起玻璃花房的事,喉咙骤然收紧。
她提,说明她依然在意,心里从未过去。
那夜,瘦弱又倔强的小女人跪在狂风暴雨里,双手用力挖掘的画面,再次冲击着他的脑海。
不,应该说,从来没有消失过。
这段时间来,他时常噩梦,梦见他的儿子,浑身发紫,充斥死气的,小小的胎儿,已经成型的胎儿。
他其实很后悔,也很愧疚。可他是上位者,上位者从不低头,他骨子里的傲慢,令他怎么也做不到向夏映薇认错,低头。
“夏映薇!你不要血口喷人!”
邰雪雯再能装也要绷不住了,眼眶通红,“我什么时候利用小唯污蔑你了?他是我的亲儿子,我怎么可能那么歹毒?!”
夏映薇绯唇勾起一抹极冷艳的笑,幽幽开口:
“哦,既然你没利用他,那就是这孩子,天生就是个小坏蛋了。小小年纪就谎话连篇,懂得跟你一唱一和,一致对外了。真是相依为命的一对亲母子。”
她狠狠贴脸开大。
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劲儿。
其实,她不是发癫了,而是她想这样闹起来,既能出气,也能和邰雪雯彻底撕破脸。和邰闹僵,就等于触了江彧的眉头,这样明天他就不会带她去谢家了。
也就避免了,和谢鹤行有交集。
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你说谁是小坏蛋!你才是坏蛋!大坏蛋!”
江晞唯一个小孩子,哪儿沉得住气,直接跳脚,脱口而出,“贱人!你这个贱人!!”
这小嗓音,喊得那叫一个清脆。
像江老爷子养在窗台上的鹦鹉一样清脆。
邰雪雯霎时白了脸色,心脏悬颤!
五岁的孩子,有样学样。她平时私下辱骂夏映薇的脏话,统统都被他学了去!
餐厅中顿时一片死寂。
江老爷子脸色骤然阴沉,虽然没说什么,但神情已满是愠怒。
“江晞唯。”
江彧眉峰蹙起凌厉的褶皱,盛满强烈的怒气,“你在说什么?”
江晞唯吓得直哆嗦,“小、小叔……是她先骂妈咪的……”
男人低吼,“你放肆!”
熊孩子从椅子上滑下去,一屁墩摔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阿彧,你别这样,会吓坏孩子的……”邰雪雯慌忙拉扯儿子,却怎么也拉不起来。
江彧嗓音裹着寒意,一字一沉,“是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她是你的婶子,你怎么能用这么肮脏的字眼骂她?我平时对你的教导,都让你就饭吃了吗?!”
夏映薇悄然瞥了身畔的男人一眼,感觉得出,他是真的在生气。
为她生气。
起伏的胸膛,粗重滞涩的喘息,都不像假的。
她抿起红唇,心绪错杂。
“确实,五岁的孩子懂什么,都是耳濡目染来的。”
有江彧给夏映薇出头,江老爷子不再唱白脸,只冷冷地道,“雪雯,我知道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但你也不能光只顾着让他长个,也得让他懂礼貌,知礼数。五岁的孩子不懂,你也不懂?你瞧瞧,好好个孩子,让你教成什么样了,言行举止哪里有半点大家少爷的风姿。”
“爸……我……我知道错了。”邰雪雯强压着羞愤,脸憋得通红。
她想狡辩,又怕越描越黑。
“爸,您也看到了,我和二嫂之间的矛盾,怕是这辈子都化解不了了。”
夏映薇淡淡挽唇,眼神清冷无温,“所以明天,我就不跟着去了,省得大家氛围不好。”
不等江老爷子言语,江彧骤然搂紧她的细腰,炙热的掌心烫得她轻轻打了个颤。
“不行,谁都可以不去,你,必须陪在我身边。”
江彧嗓音粗哑,明显是急了,“江少出席重要的场合,江太太不陪在身边怎么行?”
夏映薇感受到男人温热的荷尔蒙气息裹挟着她,她白皙的肌肤起了一层细腻的小疙瘩,低着头,不敢看他。
邰雪雯边拉扯着痛哭流涕的儿子,边斜瞥向江彧。
曾经,江彧是她在这个家的底气,是依靠的港湾。只要她被冷落,受了委屈,他总是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她,怕她们母子俩生活艰难,他每年都会从自己名下拨一笔巨款给她贴补家用。她虽然年纪轻轻守了寡,却活得比不知多少豪门贵妇还要富足,还要体面了。
正因为,她曾体会过这个男人是怎么对她好的,她才无法接受这样断崖式的落差。
更无法接受,他就这样把夏映薇这个他曾不屑一顾的女人捧在手心上,对她们母女受的屈却视而不见!
江彧……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在我身上,倾注了全部的温柔与疼爱,你怎么忍心这样毫无预兆地收回,统统都给了这个贱人!
你怎么能这样残忍!
“哈哈哈……好了好了,都别闹脾气了!”
江老爷子见江彧的一颗心显然都在薇丫头身上,没有像以前那样无脑袒护二房母子,心落了定,出来充当和事佬,“你们谢叔叔给咱们全家下的请帖,不去肯定是不好,都去吧,谁也别在这事儿上较劲了。”
随即,老爷子严肃地看向脸色煞白的邰雪雯:
“雪雯,小薇言辞是冲了些,但如果你不是多话,也不会惹出那孩子一番愁肠来,那花房,是对她很重要的东西,如今被毁,她心里难受,我完全能理解。”
邰雪雯嗫喏,“爸,我没那个意思……”
“以后,你要谨言慎行,如果不会说话,那就少说几句,死不了人。”
江老爷子压住眼底的愠色,“还有,回去你要严加管教小唯,出言狂妄,口无遮拦,成何体统!你要是没能力管教,我自会找个合适的人,替你管他。我统共就这一个孙子,我可见不得有人把他给养废了!”
邰雪雯垂着头,乌发遮住憋得通红的脸,像个怨气极重的女鬼。
那阴暗扭曲的表情,把熊孩子吓得都忘了哭了。
“嘿哟?大新闻啊。”
江枭盯着手机,恰合时宜地开口,缓和了邰雪雯窘迫的处境,“我刚得到的消息,今晚,是周氏集团总裁周淮之和林绍元女儿林云姿的婚礼啊。
原本我听说,是要在过年的时候结,不过想来应该是当天大家都没闲工夫,所以提前了。呵呵,看来上次记者发布会的事儿给周林两家膈应得够呛,不然怎么可能网上一点消息都没有?”
说着,他耐人寻味的目光扫向夏映薇。
夏映薇呼吸一窒,眼眸微动,双手在桌下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