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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天台的风很大(1 / 1)

林知远永远记得高一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早上六点半起床,食堂的包子一块钱一个,他吃两个,喝一碗粥,然后去教室。

早读课他念英语,念得很大声,同桌嫌他吵,他就把声音放低,嘴唇还在动。

林知远喜欢英语,喜欢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喜欢把它们拼成单词、连成句子。

他的英语老师说他有天赋,让他好好学,以后考外语学院。

他想去帝都,想去外国语大学,想当翻译,或者外交官。

他想象自己站在很大的会议室里,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把一个人的话变成另一个人的话,让不同语言的人能听懂彼此。

那一定很厉害。

林知远回去跟母亲讲述了自己的梦想。

母亲在超市上夜班,刚回来,坐在沙发上脱鞋。

她脚上有泡,贴了创可贴,创可贴的边卷起来了,黑黑的。

他看着那双脚,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说这些。

母亲抬起头,笑了一下:“好,妈供你。”

那笑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

他记住了那个笑容,也记住了那双贴着创可贴的脚。

高二开学。

换了教室,换了座位,也换了他的人生。

新同学李磊,从后面撞了他一下。

书散了一地。

一只脚踩在他倍加珍惜的英语课本上。

他蹲下去捡,没抬头。

李磊,年级里有名的“校霸”,听说他叔叔是这所学校的副校长。

他惹不起。

那只脚在他的英语课本上停了几秒。

嬉笑着离开。

林知远本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

却不曾想,李磊盯上了他。

课间路过他的座位,推一下他的头,骂“四眼仔”。

后来拿他的笔,拿他的橡皮,拿他的尺子。

他鼓起勇气说“那是我的”,李磊回头看他,他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再后来要钱。

五十,一百,两百。

他从生活费里省,午饭从两个菜变成一个菜,从一荤一素变成全素。

母亲问他怎么瘦了,他说食堂的菜太油吃不惯。

母亲信了。

给他做了些咸菜和霉豆腐带去学校。

都是他最爱吃的。

可他却开心不起来。

钱不够了。

林知远去找班主任。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说李磊拿他的钱。

赵老师沉默了一下,说同学之间有点小摩擦很正常,让他大度点。

他去找过教导处,门关着,里面传来副校长爽朗的笑声。

他试着跟母亲说。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回家,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

母亲的声音很疲惫,问怎么了。

他听见电话那头有机器嗡嗡的声音,知道她还在加班。

他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早点睡。”

母亲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

工作很辛苦。

她以为他在学校很好,跟同事说儿子成绩好,以后有出息。

她笑得很开心。

林知远想反抗。

有一次李磊又来要钱,他攥紧拳头。

但他没打。

不是怕打不过。

而是怕被开除,

怕母亲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李磊打完,等他们走了,把断了腿的眼镜捡起来。

眼镜是母亲配的,好几百块。

他只能戴着一副镜腿缠着胶带的眼镜,镜片上有裂痕,看东西像隔着一层雾。

十月,天黑的很早,冷的忒快。

宿舍楼没有暖气,他裹着薄被子缩在床上。

上铺的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乌龟,旁边写着“王八蛋”。

林知远看了很久。

高一那年他考过年级第三,班主任夸他寒门出贵子。

他不想当贵子,更讨厌寒门。

他想起高一那年秋天的理想。

帝都,外国语大学,翻译,外交官。

他不去了,哪也不想去。

周六下午,宿舍楼很安静。

室友都回家了。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也在裂缝里种过绿豆。

绿豆发芽了,他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他和妈妈搬到了城里。

没有人管。

那颗绿豆应该也枯萎了吧。

他坐起来,穿上鞋。

走廊里黑漆漆的,感应灯坏了,没人修。

他摸着墙上楼梯。

通往天台的门上着锁,锈迹斑斑。

一推就开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人来。

天台的风很大。

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六层楼,地面上的路灯只有黄豆那么大。

他站了很久,腿在抖。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的脚,那些创可贴。

想起她说妈供你,笑容很暖。

他跨过栏杆,坐在边缘,腿悬在外面。

风很大,吹得他晃了晃,他抓住栏杆,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下头。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咚——像石头砸在地上。

他没抬头。

又一声,更近了。

他抬起头。

对面那栋楼的楼顶站着一个人。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那栋楼的边缘退了几步,开始跑。

很快,快到看不清脸。

他从边缘跃起,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落在这栋楼的栏杆上,翻进来,站在天台上。

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两米多高,像一堵墙。

月光落在他脸上,浓眉,深目,下颌像刀削。

林知远呆呆的坐在栏杆外面,手抓着铁栏。

他看着那个人,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那个人蹲下来,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有茧子。

他抓住林知远的手腕,握得很紧,很热。

铁钳一样箍住他,把他从栏杆外面拽回来。

手有点疼,但掌心很暖。

林知远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巨人。

“你……你是谁?”

“方永,是个律师。”

林知远愣住了。

想起从同学口中听到的,那个打败了青荷黑恶势力周家的那个律师。

他不过是试探着在直播间评论了一句话而已。

还是匿名的。

他哭了。

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眼泪打湿了一片。

他忍了一年。

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全堵在胸口,像一堵墙。

现在。

墙塌了。

方永把外套脱下来,披在眼前破碎的少年身上。

外套很大,把林知远整个人裹住了,暖烘烘的。

“别怕,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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