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的功夫,走廊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有的捂着手腕,有的抱着肋骨,有的蜷在地上不动了。
钢管、指虎、手机、皮鞋,散落一地。
惨白的灯光照下来,照着满地的狼藉,照着那些呻吟和喘息。
方永长吐一口浊气。
这一番发泄下来,总算是将今日累积下来的负面情绪打散了些。
刚才,他有好几拳差点没收住手。
险些出了人命。
无视满地的哀嚎,方永转过身,走回包厢。
盛凯瘫在墙角。
他亲眼看着方永一脚踹烂了门,门板飞出去撞飞两个人,木屑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溅。
第一声闷响传进来的时候,他的肩膀缩了一下。
那不是拳头砸在脸上的声音,是一袋水泥从高处砸在地上的声音。
每一拳落下的部位他都能分辨,砸在胸口是噗的一声,砸在腹部是更闷的咚,砸在下巴上是骨骼碰撞的脆响。
他的肩膀就跟着那些声音,一下一下地缩。
缩到最后,整个人蜷在墙角,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后脑勺。
他在心里数着。
阿蝎带来的人,加上电梯口的,加上楼梯间的,一共三十六个。
他本来觉得这是用大炮打蚊子。
现在他听着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钢管砸在墙上又弹开的声音,人摔在地板上的声音,呻吟声,喘息声,求饶声。
最后一声闷响落下去之后,走廊里再也没有声音了。
脚步声来了。
一下,一下。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咯吱。
声音越来越近。
盛凯把自己往墙角里又缩了缩,后背死死抵着墙壁。
方永走进来。
他的黑衬衫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碎片挂在身上,露出下面的肌肉。
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
指节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低头看着盛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像一口干涸了的井。
“视频。”
“全部。”
“立刻。”
盛凯的手伸进口袋,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手机,掏了两次才掏出来。
他翻到文件夹点开,一排视频文件,缩略图全是这间包厢。
暗红色的灯光,大理石的茶几,沙发,沙发上的女孩。
他不敢看那些缩略图,把手机双手捧着递过去。
方永接过手机,将这些视频发送到律所的邮箱里。
“还有。”
盛凯吓的立马从地上爬起来。
走到电脑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敲错了三次。
登录网盘,文件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不止小敏的名字,还有别的名字。
方永站在他身后,一个一个文件夹核对,一个一个视频取证。
盛凯战战兢兢的将自己全部的罪证找了出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的越远越好!
再也不回明珠!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人!
不。
不止是明珠市。
这辈子,他连炎国都不想再回来!
他再也不想看到眼前这个比鬼神还要恐怖的存在。
不知过来多久。
盛凯终于听到警笛声从楼下传来。
红蓝灯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包厢墙壁上一闪一闪。
盛凯从电脑桌前抬起头,看着窗外闪烁的警灯,终于松了口气。
他靠在电脑椅上,椅背往后仰了仰。
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看那道暗红色的痕迹,突然笑了。
“方律师,警察来了,你再能打,还敢打警察?”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领口。
“我叔是盛天雄。明珠市排名前三的企业家,市人大代表。明珠市局的局长跟我叔一起吃过饭,去年青荷分局的年会就在这间KTV办的,我亲自安排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方永,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你打了我的人,砸了我的场子,踹烂了我的门。
我三十几个兄弟躺在走廊里,总是真的吧?
你一个人把他们全打了,总是真的吧?
方律师,你觉得警察会相信谁?
相信我一个合法的民营企业家的侄子,还是相信一个带着五个混混、开在破街上的野鸡律师?”
门被推开了。
韩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民警。
盛凯迎上去,伸出手想跟韩正握一下,韩正没有伸手。
“韩所,你来得正好。这个人——暴力闯入私人场所,打伤我三十多个员工,砸坏包厢设施。我要求立即逮捕他。”
却见韩正直接绕过他,走到方永面前:“方律师,什么情况。”
方永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递给韩正。
“我的当事人小敏,两个半月前在盛世KTV被盛凯下药迷奸。
盛凯用隐蔽摄像头拍摄了全过程,并通过短信威胁当事人。
今晚他将当事人骗至包厢,企图再次实施侵害。
我是接到当事人求救信号后破窗进入,属于正当防卫。”
盛凯的嘴张着,仍要狡辩:
“韩所,他胡说!他是破窗进来的!四楼!这是强闯民宅!”
韩正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盛凯,方律师说的每一件事,都有证据。你说他主动行凶,证据呢。”
盛凯的嘴唇在抖。
他看了一眼走廊里躺着的人,钢管、指虎、铁链、弹簧刀散落一地。
“是他先动手的”这句话涌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他怕了。
一个人,一分钟解决三十多个持械打手。
这种人,他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
只能嘟囔道:“那他......打伤我这么多人,毁坏了这么多财物,总不能什么过错都没有吧?”
“人家是律师,行为完全符合正当防卫的标准。”
韩正挥了挥手。
身后的民警走到盛凯面前,亮出传唤证。
“盛凯,你涉嫌强奸、非法拘禁、威胁恐吓,跟我们走一趟。”
盛凯看着那张传唤证,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叔叔是盛天雄,青荷分局的局长跟他叔叔一起吃过饭,去年年会的酒是他亲自安排的。
该被抓的不是方永吗?
他才是受害者,怎么被铐上了?
民警押着他往门口走,经过方永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方永。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尾音拖得长长的。
“这青荷区,怎么这么黑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