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凌晨两点发出来的。
铁栓把链接转到群里的时候，方永还没睡。
点开链接。
标题是“方永的五个助理，其中一个有案底，照片为证”。
照片是铁柱的侧脸，脖子上那道疤从耳根延伸到衣领。
配文只有几行：“铁柱，原名不详，曾因故意伤害被行政拘留。极道律师事务所，到底是律所还是黑道团伙？”
下方网友评论几乎一边倒，都在质疑极道律师事务所招聘涉案人员的正当性。
方永毫不在意，目光紧盯在发帖人的IP上。
明珠市正大律所。
正是天盛集团法务总监郑经纶开办的律师事务所。
方永脸色一沉，起身下楼。
凌晨两点十七分，铁柱坐在一楼沙发上，面前摊着老街十六户的拆迁补偿记录。
每一户的产权证面积、实际面积、补偿单价、签字日期，手写的，一笔一划。
他写字很慢，手指关节粗大，笔握得很紧。
“铁柱。”方永把手机递过去。
铁柱接过来，低头看着屏幕。
帖子里的照片是他上周去老街调查时被偷拍的。
那天他敲了二十四户街坊邻居的门，吃了十八次闭门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说服街坊被把拆迁补偿协议拿给他看。
他不知道在他幸苦工作时，有人在他身后按下了快门。
铁柱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锁屏。
“那不是故意伤害。”他的声音很闷，像从心底下传上来的，“那是见义勇为。”
方永没有说话。
“三年前，俺有天晚上回家时，听见巷子里有人喊救命。”
铁柱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跑过去一看，两个男的围着一个小姑娘，俺上去拉开了，打了一架，那两个人倒了，小姑娘也跑了。”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指节泛白。
“警察来的时候，巷子里只有俺和那两个躺在地上的男的。他们身上有伤，鼻梁断了，胳膊脱臼了，说俺先动的手。”
他停了一下。
“小姑娘不见了，没人给俺作证。”
他抬起头，看着方永。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浓浓的不解。
“方律，长的凶，就不能见义勇为了吗？”
“傲慢和偏见罢了，无需理会他人的看法，做你认为正确的就好。”
方永也经常因外表而被误解，当然能感同身受，
“那个小姑娘，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铁柱摇摇头，将手机还给方永。
“明白了，我来解决。”方永接过手机，给故人发了几条消息。
第二天上午，方永拨通了韩正的电话。
“韩所，正大律所昨晚发了一条帖子，配图是我助理铁柱的照片，配文指称他有案底。”
“案底？”
韩正沉默了一瞬。
他第一次见到方永那五位助理时，就已经查过他们的底细，都很干净，哪来的案底？
“方律师，你想怎么处理。”
“报案。以铁柱个人名义，向青荷分局报案。正大律所利用互联网散布不实信息，侵害公民名誉权，配图未经本人同意，系偷拍。”
“方律师，这种名誉权纠纷，一般是民事官司。”
“我知道，所以我报案的不是诽谤，而是‘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情节严重’。
根据《炎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同一诽谤信息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的，应当认定为‘情节严重’。
昨晚那篇帖子，浏览量已经破十万了。”
韩正思索片刻：
“方律师，你把证据整理好，我派人去正大律所。”
“不是派人。”方永站起来走到窗边。“麻烦你亲自带队，陪我一起去正大律所门口。”
韩正沉默了很久。“方律师，你这是要？”
“澄清网络谣言的最好办法，不是直接告知网民真相，而是让他们看到事实，脑补出他们认可的‘真相’。”
挂了电话，方永把铁栓叫过来。
“正大律所发的那条帖子，浏览量、转发量、评论区，全部截图。时间戳要清晰，发帖IP、服务器日志，能调到的全部调出来，整理成证据链。”
铁栓点头，一边打开电脑，一边担忧的朝铁柱看了一眼。
铁柱正瘫坐在沙发上。
举着手机，一遍遍查看那条造谣贴下面的评论。
注意到方永的目光，他声音低沉的说：
“方律，俺那个案子……早已经了了。行政拘留十五天，明明就不留案底，这些网民怎么就不相信真相呢？”
“在舆论场上，真相并不重要。”
方永解释道，
“他们压根不在意你有没有留下案底，只是在水军的裹挟下发泄自己的情绪而已。”
铁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那俺咋办。”
“放心，很快就能解决。”
下午两点。
当韩正的电话打过来时。
方永带着铁柱和林疏月，早已等在了正大律所门口。
林疏月开着直播，镜头对着正大律所。
直播间人数已经到达了三万。
弹幕刷得飞快：
【卧槽警察真来了】
【方律师这是把正大律所告了】
【那个帖子我看过，说铁柱有案底】
【帖子已经删了】
【删了也没用，截图都存了】
韩正从车里出来，穿着警服。
后面两辆车门打开，六个民警跟在他身后。
正大律所的前台从工位上站起来，脸都白了。
“你们郑律师在吗。”韩正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前台都听见了。
郑经纶从办公室里出来。
他依旧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
看见韩正，他嘴角那个职业性的笑容还在。
然后他看见了门口的三辆警车，看见了六个民警，看见了对街方永和铁柱的身影。
笑容从嘴角开始褪去，
“韩所，什么事这么大阵仗。”
韩正把一份协查通知书放在他桌上：
“正大律所涉嫌利用信息网络诽谤他人，情节严重。麻烦配合调查。”
郑经纶低头看着那份通知书，露出困惑的表情：“诽谤？韩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正大律所一向遵纪守法——”
“昨晚凌晨两点，贵所发了一条帖子。”
方永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他没有走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标题是‘方永的五个助理，其中一个有案底’，配图是我助理铁柱，浏览量十万，转发过千，郑律师，这是什么行为，你不会不清楚吧？”
郑经纶的笑容彻底碎了。
“方律师，那条帖子不是正大律所发的。可能是助理不懂事——”
“IP是贵所的，发帖设备是贵所办公网络，发帖时间是凌晨两点，确实不在工作时间。”
方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发帖IP、设备信息、服务器日志，红笔圈得清清楚楚。
“郑律师，如果你认为，是有陌生人在深夜偷偷潜入贵所，特意用贵所的电脑发布造谣信息的话，我建议你报警处理。”
他看向身旁的韩正，
“正好，韩所就在这，不如直接让韩所查查贵所的监控和电脑使用记录，避免贼人逍遥法外。”
郑经纶已经汗流浃背了。
昨夜，天盛让他尽快找出极道律所的法律漏洞。
由于时间太晚，律所员工大多数都下班了，他只能强行喊来员工，加班到凌晨。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帖子就是某位员工对他强迫他们加班的报复。
只要让警方调查，很快就能找出内鬼，但万一查出些不能见人的秘密怎么办？
不让警方查吧，又无法解释这贴子为何会在凌晨两点，从他们的电脑里发出去。
这可如何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