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旺的电话挂了不到二十分钟，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律所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深灰色夹克，胸口别着司法局胸徽。
身后一男一女，都抱着文件夹，表情严肃得像来抄家的。
铁军第一个看见他们，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往门口走了两步，一米八几的个子把门框挡了大半。
“我们是司法局的，接到实名举报，来了解情况。”为首的男人亮出工作证，目光在铁军脖子那道疤上停了一下。
铁军没让开，回头看方永。
方永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点头：“让他们进来。”
三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自称姓赵，律管处科长。
他环顾律所，目光在墙角那几根钢管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疏月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铁柱从茶水间出来，手里还端着茶杯，站在走廊口没动，铁牛放下啃了一半的苹果，从沙发上站起来，铁蛋和铁栓也从各自的位置上直起身。
五个人，从不同方向看着那三个司法局的人。
赵科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清了清嗓子：“方律师，请你配合调查。”
方永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赵科长，请坐。”
赵科长犹豫了一下，坐下。
身后两人站在两侧，翻开文件夹。
“举报材料上说，你们在直播中发布关于天盛集团的不实信息，涉嫌诽谤。律师助理铁柱有违法犯罪前科。你本人煽动公众对立情绪，扰乱社会秩序。”
赵科长把文件夹推过来，
“举报人，正大律师事务所，郑经纶。”
方永看了一眼，没碰文件夹。
郑经纶上午被带走，举报材料是上午递的还是之前递的？
如果是之前递的，说明天盛早有准备，这份材料是备好的子弹。
如果是上午递的，那就是在被带走之前最后的反扑。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天盛已经乱了阵脚。
否则他们不会用一份连时效性都不保证的举报材料。
而且，赵科长进门就说“实名举报”，却没有第一时间核实举报人是否还在自由状态。
这说明他要么没做功课，要么故意不提。
方永抬起头：“赵科长，你来调查之前，没看我今早的直播吗？”
赵科长愣了一下：“什么直播？”
“今天上午，郑经纶被青荷分局带走调查的直播。全网都能搜到，播放量已经五十多万了。”
方永的声音很平，
“一个正在被刑事调查的人，实名举报一家律所，赵科长，你觉得这份材料还有法律效力吗？”
赵科长的脸色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同事。
女同事低头翻手机，几秒后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科长转回来，正色道：
“方律师，不管举报人现在是什么情况，既然接到举报，司法局就应该做出调查。”
“当然。”方永并不意外，“赵科长打算从哪开始查起？”
在赵科长思考之时，方永主动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写着八个案件的关键词，每个后面都跟着证据清单。
“建筑工人李某某，从脚手架坠落，左腿骨折。有医院病历、X光片、银行流水、七份工友证言。钢筋工王某某，右手三根手指轧断。有考勤记录、工牌照片、伤残鉴定报告。”
他一口气说了八个案子，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赵科长，你觉得上面的哪一条信息是虚假的？”
“这......”赵科长楞了一下，没想到方永准备的那么充分，过了一会才说道，“我们会对这些内容进行核实的。”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咱们进行下一项吧。”
方永点头：“关于我的助理被正大律所造谣事件，已经提交警方处理，详细内容可以在直播回放中看到。”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见义勇为行为确认书》，放在赵科长面前。
赵科长拿起确认书看了很久，放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方永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最后一条，说我煽动对立、扰乱秩序。赵科长，你打开手机搜一下我的直播回放，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陈述事实、维护当事人权益，这叫煽动？”
方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如果律师连实话都不能说，那这个职业还有什么意义？”
赵科长沉默了。
他身后的女同事停下笔，看了看赵科长的后背，又看了看方永。
她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赵科长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今天的调查到此结束，后续如有需要再联系。”
他转身要走。
“赵科长。”方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科长停下脚步。
“举报人郑经纶，今天上午被青荷分局带走调查，罪名是利用信息网络诽谤他人。你是司法局律管处的，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科长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一个正在被刑事调查的人，实名举报一家律所。赵科长，你觉得这个举报，是出于公心，还是出于报复？”
赵科长转过身。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憋出了一句：“我们会核实的。”
然后快步走出律所。
林疏月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手机差点没拿稳：“方律，刚才吓死我了。”
铁军从门框上走回来，把门关上：“吓啥？又不是来抓人的。”
铁牛把苹果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就是。再说了，就算来抓人，俺们也能拦着。”
铁蛋踢了他一脚：“你闭嘴。司法局你也敢拦？”
铁牛嘟囔了一句“俺就是说说”，声音越来越小。
铁栓从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不过话说回来，司法局调查确实麻烦。他们要是认定有问题，可以暂停执业资格。”
沈清从走廊出来，推了推眼镜：“铁栓说得对。八个案子都在排期，一旦资格被暂停，全部得停。”
方永坐回椅子上，翻了一页书。
林疏月问：“你不担心？”
方永抬起头：“赵科长从头到尾没要求看任何原始材料，连电脑都没碰。他只是来交差的，回去写个‘举报内容与事实不符’，这个案子就结了。”
铁军问：“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方永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他们把举报信递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算了？”
他看向林疏月：“开直播，给天盛再添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