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伤案宣判的第二天，天盛建筑正式提起上诉。
沈清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律所整理材料。
他看了一眼，把纸放在桌上，神情复杂。
上诉意味着至少再拖两个月，那两个月的等待对三个工伤家庭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
方永从他身后走过，瞥了一眼：
“意料之中。你准备二审材料，证据不变，他们翻不了。”
“明白。”沈清吐出一口浊气，继续开始工作。
方永刚要帮忙，手机响了。
铁军打来的，声音有点喘：“方律，陈金水跑了。”
“什么意思？”
“我和铁柱在他家门口蹲了一夜，早上有人来开门，不是他，是个收废品的老头。”
“老头说昨晚有人把钥匙塞在他门缝里，让他帮忙看房子。陈金水的东西全搬空了。”
方永沉默了两秒。
陈金水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如果是被逼，他会留下痕迹。
如果是自愿，那高利贷案就彻底断了。
“查监控了吗？”
“铁栓已经在查了。还有，邻居说前天晚上看见陈金水上了辆黑色商务车，是自己走上去的，没被人架着。”
自己走上去的。
方永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接着查，有情况给我打电话。”
“明白。”
他挂了电话，朝林疏月说道：“高利贷案当事人可能跑路了。”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医美案不能再出问题，咱们现在就过去。”
林疏月连忙跟上。
另一边。
陈金水的超市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着一张“店面转让”的白纸。
铁军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抽了十年烟，此刻却不想点，因为嘴里已经够苦了。
铁柱站在巷口，在打电话。
铁牛蹲在台阶上啃包子，腮帮子鼓着，但嚼得心不在焉。
铁蛋从巷子深处跑过来，举着手机。
“监控拿到了。前天晚上七点四十二分，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超市门口。陈金水自己锁的门，自己上的车，身边没有人。”
铁牛咽下包子：“自己上去的？真没被绑架啊。”
铁蛋把手机递过来：“你看，他上车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超市，站了两秒，然后上去了，那个表情，不像被逼的。”
铁军把烟捏断了。
他想起三天前陈金水还在电话里说“我相信方律师。”。
结果突然就跑了。
铁军心里堵得慌，不是气陈金水，是气自己没看住。
“妈的，被收买了。”
铁柱打完电话走过来：
“查到了。陈金水昨天下午飞的泰国，头等舱。票是前天中午买的，付款账户是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和天盛金服同一栋楼。”
铁牛挠头：“头等舱？他欠一屁股债还坐头等舱？”
铁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用你脑子想想，肯定是收了天盛的钱。”
铁军站起来，给方永打电话：“方律，人飞泰国了。天盛买的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回律所吧。高利贷案暂时搁置。”
铁军挂了电话，看着那扇卷帘门。
他想起陈金水第一次来律所的样子，矮胖，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说“方律师，我不服”。
不服的人，收了钱就服了。
铁军把那根捏断的烟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城西老居民楼，五楼。
方永站在一扇防盗门前，林疏月跟在身后。
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横批“平安是福”白的像是挽联。
林疏月敲门：“叶小姐，我是之前跟你联系的林疏月。方律师来了，想跟你聊聊。”
没有回应。
林疏月又敲了三下：“叶小姐？”
过了很久，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被子：“你们走吧，我不告了。”
林疏月看了方永一眼：“不会被你猜中了吧？”
方永淡淡道：“应该不是。”
叶敏虽然说着“不想告”，但她的声音明显在抖。
如果真的不想告，她根本不会回答。
甚至可能早已像陈金水一样，收钱离开明珠市。
方永明白，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能够让她坚定的理由。
林疏月轻声说：“叶小姐，方律师专门过来的。你不开门没关系，我们就在门口聊。你说想告了，能告诉我们原因吗？”
里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
半张脸露出来，头发遮住了半边，只露出一只眼睛，眼皮上有一道疤，缝合的痕迹还很明显。
“我不想上法庭，听说现在庭审都要直播。”她的声音很小。“我不太想让别人看到我的脸。”
林疏月的心揪了一下。
她看着那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恐惧。
林疏月忽然想到。
如果自己脸上多了一道疤，还敢出门吗？
她不知道。
“叶小姐，你不用上法庭。”
方永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
“我可以申请不公开审理，只有法官、我和对方律师在场。”
那只眼睛看着他，带着怀疑：“真的？”
“真的。法律保护受害者隐私。”
叶敏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我的病历还在医院，我去要过，他们不给。”
方永点头：“我知道，病历的事我来解决，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告。”
叶敏的眼睛红了。
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想，但我怕。”
“怕什么？”
“怕输，怕赢了也拿不到钱，怕他们报复我，怕我妈知道会担心。”她的声音碎了。
林疏月伸出手，轻轻放在门边上。
她的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板，缩了一下，又放回去。
“叶小姐，相信我们吧。”
林疏月轻声细语，却重若千斤，
“方律师一定会战胜天盛集团，还你一个公道。”
叶敏抬起头，看着林疏月。
林疏月的眼睛很亮，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鼓励和勇气。
“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林疏月说。“方律师会把病历调出来，把证据准备好。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什么时候告。”
叶敏的手指抠着门框，指甲陷进去。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你们……进来吧。”
门链子响了。
门开了。
林疏月朝方永笑了一下，一起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