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盛天雄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三十二楼的高度,平时让他觉得俯瞰众生。
如今,他觉得自己像被困在笼子里,四面八方都是墙。
他不过出了几天差。
走的时候一切正常,回来的时候天却塌了。
就在刚刚,天盛集团股价跌停。
百分之十啊!
又是三十多亿蒸发了!
集团董事会刚刚开完,决定换下他这个董事长。
这倒也没什么难受的,毕竟他也快六十岁,就当提前退休罢了。
问题是。
盛杰被抓了。
涉嫌故意毁坏财物、非法强拆、寻衅滋事。
保守估计要判六年以上。
六年!
他盛天雄还能有几个六年?
等儿子出来,他老盛家说不定早被人吃干抹净了!
盛天雄想不通。
不就是拆了几栋破房子吗?
不就是推了几堵墙吗?
那些房子值几个钱?
那些住在老街里的人,有几个是正经有工作的?
他们不过是些退休工人、小商小贩、单亲妈妈。
天盛集团还能赔不起吗?
他花了三十年,从一个泥瓦匠干到董事长。
他盖了明珠市最高的楼,修了最宽的路,养活了上万名员工。
他为这座城市贡献了那么多,凭什么因为几栋破房子,就要把他儿子送进监狱?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那个律师。
方永,一个摆摊普法的社区律师,凭什么跟他斗?
他盛天雄跟市长吃过饭,跟厅长喝过酒,跟局长称兄道弟。
方永算什么?
他有什么?
他凭什么?
盛天雄盯着窗外,脑子里全是方永的影子。
那个两米多高、三百多斤、长着一张猛将脸的男人,站在废墟上,扛着一棵树,像一尊推不倒的雕像。
他见过很多人。
有比他有钱的,有比他有权,有比他狠的。
但他从没见过方永这种人。
不为钱,不为权,不为名。
就是跟你讲法律,跟你讲证据,跟你讲道理。
盛天雄想不明白。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翻开通讯录,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青荷派出所所长韩正。
“韩所,我想见我儿子。”
“不行。案件侦查阶段,只有律师能见。”
“我请律师。”
“那是你的事。”韩正挂了。
盛天雄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一个小所长,居然敢这样跟自己说话!
以前,就是明珠市警察局长见了他,都得叫声“盛总”。
韩正?
他记下了。
第二个打给市局的“老朋友”。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
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盛,你儿子的事我听说了,我帮不了。”
“我就问一句话,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不能。你也别找别人了,上面正盯着呢,你儿子那个案子视频全网几千万播放,谁碰谁死。”
电话挂了。
盛天雄盯着手机屏幕。
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一个“老朋友”就没了。
都是没有关系。
他盛天雄的朋友,从来不是靠感情维系的,是靠利益。
第三个打给省里的老领导。
这位他每年过年都去拜年,拎的茶叶都是五千块一两的。
去年老领导孙子满月,他随了十万的礼。
“李老,我是小盛。”
“知道。”老领导的声音很平静,“你儿子的事?”
“是。我想请您……”
“老盛,我跟你说句实话。”
老领导打断了他,
“你这个儿子,闯的祸太大了,最近查的又严,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帮你?你找谁都没用,认了吧!让你儿子好好配合,争取宽大处理。”
盛天雄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老,我这些年……”
“老盛,你这些年对我不薄,我记得,但这事真的帮不了。”
电话挂了。
盛天雄握着手机,坐在那里。
他不在乎老领导不帮忙。
他不在乎那些钱打了水漂。
他在乎的是,他好像真的没办法了。
他又打了几个。
有的不接,有的接了说“不方便”,有的直接说“以后别联系了”。
他打一个,在通讯录上划掉一个名字。
打到第十个的时候,通讯录上已经没有能打的人了。
他盯着那些被划掉的名字。
某局局长,某处处长,某总。
这些名字曾经是他的底气,是他觉得在明珠市可以横着走的理由。
现在全变成黑色的横线,像一排排墓碑。
盛天雄终于明白了。
他被放弃了。
不是朋友放弃了他,是权力放弃了他。
当你有用的时候,你是“老盛”。
当你没用的时候,你是“那个谁”。
当你的儿子闯了祸、全网都在骂你的时候,你连“那个谁”都不如。
盛天雄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苦得像嚼黄连。
盛天雄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白活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方永的号码。
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与此同时,极道律师事务所。
方永正在白板前写写画画。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强拆案,工伤案,医美案,迷奸案。
每个案子后面都标注着证据清单和庭审策略。
铁军举手:“方律,强拆案的赔偿金额,按市价还是评估价?”
方永头也没回:“市价。对方会提评估价,我们直接拿市价证据打回去。”
沈清举手:“工伤案二审马上开庭,但我怕他们还会继续上诉。”
方永转过身:“证据齐全,无非时间问题而已。”
铁牛举手:“方律,我有个问题。”
方永看着他。
铁牛:“中午吃啥?”
铁蛋踢了他一脚。
铁柱把他的头按回去。
铁军叹了口气。
林疏月坐在角落里举着手机直播。
弹幕笑成一片:
【铁牛是来搞笑的吧】
【五个活宝日常】
【方律师上课好严肃】
电话响了。
铁军接起来:“极道律所,您好。”
那头没人说话。
铁军等了两秒:“喂?哪位?”
还是没人说话。
铁军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明珠市的号码,没有备注。
“不说话我挂了。”
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然后挂了。
铁军放下电话,嘟囔了一句:“骚扰电话。”
方永看了他一眼。
这个点打来,却不说话,是来求助的可能不大。
天盛集团?
求饶还是宣战?
可以盛天雄的性格,求饶的可能性不大。
不说话,大概率也不是宣战。
看来,他还在犹豫。
方永没再多想,继续在白板上写字,为接下来的庭审做好准备。
电话那头,盛天雄握着手机,坐在黑暗中。
他打通了,听见了铁军的声音,但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方律师,我求你”?
说不出口。
说“方律师,我认输”?
不甘心。
他挂了电话。
他盛天雄这辈子,从泥瓦匠干到董事长,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还有钱律师呢!
只要能在庭审上打赢——
不。
只要能尽量为儿子脱罪,他老盛家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