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王府内,明献和沈蔓祯刚走进寝殿大门,院外便有人扬声通报。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院子门口站着几个锦衣卫,打头之人竟是宋明天。
宋明天拱手见礼,朗声道:“属下锦衣卫宋明天,参见殿下。”
“听闻府中出了凶案,恐有歹人作祟,属下即刻查验内外,以保殿下安危。”
明献立在寝殿阶上,居高临下,望着院中的锦衣卫,厉声斥道:“好一群尸位素餐之辈!”
“外头都道本皇子府被你们守得铁桶一般,水泼不进,可刺客却是几次三番闯入府中!”
“上一回伤了本皇子身边的掌事姑姑,这一回竟叫个粗使奴才掉了脑袋,再这般下去,下一回要落得身首异处的,莫非便是本皇子了吗!”
明献本就因黄达失联一事心情郁闷,此刻面色间的寒怒更添几分威严。
身上迸出的气势,竟压得宋明天几人冷汗涔涔。
宋明天在最前头,本以为只是例行公事过来看一眼,没料想明献忽然发难。
他连忙沉声应道:“殿下息怒。属下职守不力,罪该万死。”
“此事属下必定即刻上报,加派人手严守府内外,绝不让歹人再有可乘之机。”
明献闻言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转身拂袖回了殿内。
院中锦衣卫几人暗自松了口气,不敢多作停留,匆匆躬身退去。
待得四下安静,沈蔓祯当即朝着明献竖了竖拇指,毫不掩饰夸赞之意:“爷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
明献道:“若是一切顺利,这几日,上头那位便该头疼是加防还是减防了。”
他的声音沉冷,引得沈蔓祯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她满心不解,轻声发问:“爷还有什么顾虑么?”
明献抬眼望她,本是想说出黄达一事。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此刻府中惊乱,事关旧部,不宜声张。
最后还是将黄达失联一事压在了自己心头。
只淡淡吐出二字:“无事。”
此时黄达早已敛去身形,隐匿在锦绣布庄之中,本想探听阿万姑姑与东厂的瓜葛,一无所获。
正欲改换方位再探,内堂深处忽然传来低低交谈声。
一人粗声粗气道:“里头那货,嘴是真硬,挨了这些日,愣是半个字不吐。”
另一人嗤笑:“太上皇潜邸老人,哪个不是骨头硬?”
“问不出同党,问不出余孽,不过是白白耗着粮食,不如一刀宰了痛快。”
“你懂什么。”先前那人压低声音:“掌刑可是特意交代不能损他性命,咱们只管将地牢看紧些。”
“晓得晓得,有我们哥儿几个在,苍蝇也飞不进去。”
……
黄达伏在暗处,心头骤然一紧。
前太子府旧部?
那分明是他昔日一同出生入死的同僚!
既如此,那无论如何都要进去探上一探。
虽未必有实力将人救出,可先摸清情况,再去向明献禀报,总归是稳妥之举。
入夜,他换上夜行衣,再次摸到了锦绣布庄,绕到后巷,寻了处僻静的墙头翻进去。
内堂里黑漆漆的,货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细棉布。
他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终于在靠里的墙壁上摸到了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
他摸索片刻,触到一处暗扣,轻轻一按,地面无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段幽深的石阶。
他打了一个火折子,火光幽幽晃动,照出脚下方寸之地。
黄达一口气走到石阶尽头,拐过那道屏障,才发现石室竟有火把,照得内里一片大亮!
他一眼便看见木架上那个身上没几处好皮的人。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抬头——两人对视,皆是一愣!
黄达眼眶骤然滚烫:“兄长!”
可架子上的人却似发疯一般疯狂晃动,他扯着嘶哑的嗓子怒声道:“滚!快滚!”
黄达哪里肯!
他大步冲上前,拔出腰刀便去砍那些锁链!
不过几息,石室四角几道黑影激射而出!
飞腾发出一道嘶吼:“走啊!”
可已经来不及了!
火光绰绰间,四条粗筋铁链抖出锐响,挟风抽来!
黄达猛地侧身,险险避开一击,反手扬刀,与那四人缠斗在一起。
锁链破风声尖锐刺耳,三条锁链从不同方向同时袭来,封住他所有退路。
黄达咬牙挥刀格开两条,第三条却结结实实抽在后背上,衣帛碎裂,皮开肉绽,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撞上石壁。
鲜血瞬间浸透黑衣。
有一番子狞笑道:“在我庄子外面蹲守便罢,还来自投罗网!当咱家都是吃素的么!”
话音落下,四条锁链兜头罩下。
黄达眼中发了狠,不退反进,生生用肩膀挨了一击,趁那锁链缠上肩头的瞬间,反手攥住,猛地一拽!
那番子没料到他这般拼命,被拽得往前一扑。
黄达挥刀直刺,那人惨叫倒地。
剩余三人攻势更猛,锁链舞得密不透风,将他逼至死角。
黄达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胸腔里血气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破舌尖,借着那点痛意强撑清醒,看准其中一人锁链回掠的间隙,猛地俯身冲出,挥刀斩断那根锁链!
铁链哗啦坠地,那三人愣了一瞬。
黄达趁机撞开挡路之人,朝石阶上发足狂奔!
“追!”身后厉喝声炸开,脚步声紧咬不放。
他不敢往沂王府去,只得调转方向,朝城北狂奔!
城北坊间多是寻常百姓聚居,内中有一条茶食胡同,白日里小贩云集、茶客食客往来熙攘。
好在此时已是深夜,街市寂然无人。
黄达踉跄着掠入胡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已顾不得隐匿,只凭着最后一丝气力,强撑着翻进路旁一处十分不显眼的小院。
足尖刚一落地,他便喉间腥甜翻涌,再也支撑不住,以脸向下,重重往地上砸去。
院中动静到底惊动屋里人。
很快,门轴轻响,一年轻姑娘自内走出。
微微晃动的烛火映得她眉眼温软,瞧见地上躺着的黑影也不惊慌,反倒好奇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