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冉从练功场回来便领着陈湛和唐紫尘往里走,边走边搓手:“今晚这顿饭既是接风也是赔罪,南洋这边几个老兄弟盼了二十年才把人盼来,席面简陋,别嫌寒酸。”
陈湛道:“不必如此,时间过去太久,当年对不起盟里兄弟的人我已经清算过了。”
朱冉哈哈大笑:“盟主,今晚的沙巴空心菜是特地从槟城请来的厨娘炒的,地道。”
内堂不大,摆了一张红木圆桌,桌上已布了七八样凉菜,中间留了空位给热菜。
桌边坐着几个人,见陈湛进来,先后起身。朱冉站在陈湛身侧,逐一引见。
“这位是老钟,吉隆坡精武会馆的馆主。”
老钟五十出头,秃顶,太阳穴两侧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说话慢条斯理,声音像从胸腔深处闷出来,每个字之间隔着均匀的间距。
两只手搁在桌上跟两扇门板一样,是练铁线拳练出来的桥手功夫,手臂不用发力,光是搁在那里就有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
他身边坐着他侄子钟耀祖,三十来岁,短寸头发,下颌线条硬朗,两条前臂的筋肉从袖口里撑出来,坐着时腰杆挺得笔直,不像长辈们那样松肩塌背。
朱冉介绍到他时,他抱拳行了个礼:“陈先生。”
语气不卑不亢,眼睛却在陈湛脸上停了片刻,练武的人对视,高手和俗手之间一个照面就能掂出分量。
不过陈湛并未与他对视,只是扫过。
“这是陈伯,马六甲白鹤派的老掌门。”
陈伯快七十了,满桌除郑子良之外就数他年岁最长。
人精瘦,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手指细长,白鹤拳的擒拿手练了几十年,年轻时在南洋打遍好几个埠的白鹤拳馆,现在老了,功力不知道还有几分。
他是南洋第一代,国内还没开始战乱的时候就来南洋发展了,与中华盟没有旧交,但与朱冉关系不错,现在又在一条线上,自然给面子。
而且虽然没见过陈湛,但名气当然知道,天下第一高手,武林盟主,独闯樱花岛。
这些事情,即便是有夸大,也足够让人重视了。
陈伯斜对面坐着林焕章,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肘弯,口袋上别一支钢笔,在一屋子黑布短打的武人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朱冉特意请他来作陪,介绍时说这是《新侨日报》的记者,新加坡本地出生的第二代华人,英文比华文流利,但华文也写得不错,专跑华社新闻。
跟朱冉认识多年,几家武馆被砸后他一直在报上写文章声援,算是圈内人。
林焕章站起来和陈湛握了个手,手指上有墨水渍:“早就听朱先生提过陈先生,今天终于见面了。改天能不能做个专访?”
陈湛道:“你先吃饭,专访的事饭后再谈。”
李月华坐在靠里的位置。
她是槟城洪门药材铺的女当家,穿一身素色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别一支银簪子。
眼角有细纹,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
她起身敬茶时话不多,茶杯举到齐眉,腰微微弯下去:“丈夫生前常提起中华盟的事,说那是他一辈子最敬佩的一群人。今天能见到陈先生,是他的福分,也是我的福分。”
她说话时眼帘垂着,把茶杯放回桌上才抬起眼。
陈湛接了茶,喝了一口:“客气。”
郑子良拄着紫檀木拐杖坐在上首,左前臂的绷带还没拆,药渍从纱布缝隙里渗出来,颜色比下午在练功场见时淡了些。
他抬手压了压:“都坐,今晚是家宴,在座的全是自家人。陈先生不用见外。”
朱冉在陈湛身边落座,给陈湛斟满一杯米酒,又给自己倒满,举杯站起来:“这第一杯,敬盟主。”
满桌人先后举杯,老钟和陈伯也举起杯子。
钟耀祖举杯时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湛的手背,那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不粗,虎口没有厚茧,不像一个练拳的人该有的手形。
他把杯中酒一口喝了,放下杯子时力道稍重,杯底磕在桌面上的闷响和席间的热闹不太合拍。
陈湛注意到了。
他没有看钟耀祖,只是端起自己那杯米酒,朝众人举了一圈,抿了一口。
朱冉第二杯敬老兄弟们:“这二十年,南洋这边多亏各位相互扶持。精武会馆也好,洪门堂口也好,白鹤派也好,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但始终没散。”
第三杯他什么也没说,自己干了。
李月华端着茶杯陪了半盏,老钟一口闷了米酒,喉结滚动时发出沉闷的吞咽声。
热菜一道道端上来。
白切鸡、清蒸石斑、卤水豆腐、沙巴空心菜,外加一大碗肉骨茶。
陈湛夹了块石斑,鱼肉嫩滑,蒸的火候刚好,筷子一夹便断开了。
朱冉指着那碗肉骨茶道:“这肉骨茶是南洋的特产。说是当年郑和下西洋,船上的厨子在福建老家带了药包,到了南洋水土不服,用药材炖骨头汤给船员喝,后来传下来就成了本地的家常菜。”
陈湛尝了一口,汤底有味,是当归和八角的味道。
席间的气氛渐渐松了。
老钟和陈伯开始聊吉隆坡和马六甲近来武馆学员流失的情况,说着说着就叹气。
陈伯用指节叩了一下桌面:“白鹤拳要童子功,从小就须拉开筋骨,擒拿手的劲力才发得出来。如今十三岁以下的男孩愿意来站桩的,一个月也招不到几个。”
老钟接话:“铁线拳也差不多,再这样下去,明年我那间武馆得跟隔壁杂货铺共用半个后院。”
话题从学员流失转到爪哇公司。
朱冉放下筷子,用茶在桌面上画圈:“这家‘爪哇公司’背后的操盘手叫沃尔特斯,英国人,战前在马来亚当过警司,后来被爪哇公司的金主挖去专门负责‘物业收购’。”
“他手下有两支人马——马来拳师负责上门挑衅,制造‘武馆之间私人斗殴’的假象。退役雇佣兵在必要时封锁街面、控制现场。警察到场后看到的只是两家拳馆在打架,不会查到公司头上。”
李月华接过话头:“他们每个月挑一家武馆下手,不一次打死。拖着你,让学员流失,街坊议论,拖个半年铺面就自己关门了。”
“槟城那边有一家武馆反击把对方打伤了,警察当天就来抓人,说武馆的人蓄意伤人。对方上门挑衅的事,警察一个字不提。”
老钟把指节往桌上一叩:“沃尔特斯之前在警署管的就是华人社区这块,对华人拳馆的底细比我们自己的徒弟还清楚。他熟悉殖民政府的法律条款,每次出手都卡在‘民事纠纷’和‘刑事案件’之间的灰色地带。”
他抬头看着陈湛,“陈先生,这次请您来,就是想让沃尔特斯知道,华人拳馆背后还有人,下手之前得先掂量掂量。”
陈湛将筷子搁在碗沿上,开口:“来之前,朱冉信里把情况大致说了。明天我先去郑老先生的练功场看看,再去几处被砸过的武馆走一圈。”
朱冉点头:“好,明天我陪着去。”
钟耀祖站起来,朝陈湛抱拳:“陈先生。我们吉隆坡精武会教的是铁线拳,弟子们练桥手最下功夫。久闻陈先生拳法精深,耀祖想请教几手铁线拳的桥手功夫,请陈先生赏脸。”
话说得客气,语气并不客气,席上微微静了一下。
老钟抬手压了压:“耀祖,坐下,不知轻重。”
朱冉也脸色变了,陈湛是他请来的,按照辈分,钟耀祖要叫一声师爷。
在这种席间,直接开口挑战,落的是他的面子,也是陈湛的脸面。
“要不我陪你玩玩?”朱冉直接开口。
钟耀祖一愣,朱冉他自然不敢惹,也知轻重,气势立刻弱了一下,在场都是他的长辈,但他还是觉得让陈湛一个外来人做主,有些丢面子。
“小子自然不敢跟师叔动手,既然这样,那就罢了......只是陈先生如果不露一手,很难服众啊。”
“你!!”
朱冉本来听前半句已经退了火气,这后半句立刻大怒,拍案而起:“我帮你长长记性。”
“不用。”
陈湛抬手,拦住朱冉:“无妨的。”
老钟正要开口训斥,陈湛已放下刚拿起的茶杯,偏过头看向钟耀祖:“准备好了?”
钟耀祖一愣。
他还没起身,还没离席,还没走到练功场上摆开铁线拳的起手式。
周围的人也还没反应过来,林焕章的筷子从指间滑落了一根,李月华刚拿起茶壶正要续茶。
但钟耀祖转念一想,或许陈先生是想在走道里过手,或者就在桌边空地比划两下,他把椅子往后挪,道:“陈先生请。”
陈湛摇头:“就在这里,很快。“”
说罢,他的右手随意搁在桌沿上,食指微屈,往红木桌面轻轻一敲。
“咚!”
茶杯里的茶水面震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颤,碗口大的茶杯里荡开一圈波纹,从杯沿往杯心收拢,又从杯心往外扩散。
来回几道之后波纹忽然加速,所有的涟漪在同一瞬间汇聚到杯底正中央,水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底下托了一下,又往上一顶。
“啪”的一声轻响。
一道透明的水柱从茶杯正中间弹出来,笔直往上蹿了半尺高。
陈湛探出右手,食指连弹三下。
第一下弹在水柱根部,水柱断成两截,上半截悬在半空,下半截落回杯中。
第二下弹在悬空的那截水柱上,一分为三,三颗滚圆的水珠并列浮在茶杯上方。
第三下,食指指节从右往左扫过三颗水珠的侧面,像扫过一排看不见的算盘珠。
那水柱再次落下,落回茶杯,波纹渐消。
三颗水珠同时从茶杯上方消失。
速度极快,快到桌面上的人只看到三道银线横空划过席面,在空中留下一声极尖锐又极短暂的破空声,随即一闪而逝。
钟耀祖一直盯着陈湛。
从茶杯被敲响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陈湛的手。
当三颗水珠从桌面横飞过来直奔他面门时,他甚至来不及思考,练了十八年的铁线拳本能地抬起右臂去挡。
铁线拳的桥手,横扫出去时小臂就是一面铁盾,他自信能挡住任何从正面打过来的东西。
而且,只是水珠......而已。
三颗水珠打在右臂外侧。
第一颗打在手腕上方两寸处,第二颗打在小臂正中间,第三颗打在肘弯下方一寸。
三颗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
他感觉到手臂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像雨点落在皮肤上。
刚想开口,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右臂外侧的三个位置同时炸开。
针刺一样的锐痛,从皮肤表面直透进骨头缝里,三条不同路径的痛感同时涌上来,在肘关节处汇合。
右臂上的筋肉猛跳了一下,接着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同时泄了劲,五指松开,手掌不自觉地从横挡的姿势弹开——鲜血已顺着手臂往下淌。
血从三个位置同时往外渗。
先是三个小红点出现在打湿的袖子上,红点迅速扩大,彼此之间的间距完全相等,沿着小臂排成一条直线。
血渗透布料之后开始往桌面上滴,一滴,又一滴,打在红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和方才陈湛手指敲桌面的声响差不多。
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肉骨茶的当归味还飘在空气里,白切鸡的姜葱蘸碟还没人动过。
钟耀祖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三个仍在往外冒血的小洞。
每一个都比黄豆略大一些,边缘整齐,像用什么极锋利的小圆管在皮肉上印了三枚印章。
伤口并不大,却极深,深到能看见底下白色的筋膜。
他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陈湛面前那只茶杯,茶水还剩大半,水面已经恢复平静,一丝波纹都没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瞬间,钟耀祖甚至忘了疼痛,心中只有惊骇。
“滴水为镖。”
陈伯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忽然转向朱冉,“这是滴水为镖。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已是传说......这滴水为镖,我以为是古人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