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真人落在圣云宗的山门外时,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素白长裙被剑气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还在往外渗血,伤口边缘泛着紫金色的光芒,那是陈楚天子的剑留下的印记,像毒蛇的牙印,咬住了就不松口。
守山弟子看见她这副模样,吓得脸都白了,跪了一地。
慈云没有看他们,踉踉跄跄穿过山门,走过长长的石阶,走进自己的洞府。她坐在蒲团上,试图运功疗伤,真气运行到左肩时,那股紫金色的光芒猛地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经脉里。她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手撑着石桌,指节发白。
她活了四百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一个八品小国的皇帝,一个凡人,把她打成了这样。
洞府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整个圣云宗,只有一个人敢不敲门就进她的洞府。
“师妹,你这是怎么了?”青云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色道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髯,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目光从慈云肩上的伤口扫过,又在洞府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慈云冷着脸,没有看他。“关你什么事。”
青云子笑了,笑得很温和,像春风拂面。“师妹别误会,是白元师弟让我来的。”
慈云的手指顿了一下。白元。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圣云宗的天才弟子,年纪比她小两百岁,修为却已经摸到了蜕凡境的门槛。天赋高,长得也好,同门女修里暗恋他的不在少数。偏偏他谁都不看,只看慈云。三百年来,死缠烂打,送了多少礼物,说了多少好话,慈云越躲他越追,越追她越躲。
“他来干什么?”慈云的语气更冷了。
青云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放在石桌上。“送你礼物。师妹,白元师弟为了找这件东西,在东海海底潜了三个月,差点被一头妖兽吞了。你就给他个好脸吧。”
慈云看了一眼那个玉盒,没有打开。“拿走,我不想见他。”
青云子笑了笑,把手背在身后。“已经晚了。我刚告诉他你回来了。”
慈云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伤口被扯动,紫金色的光芒又炸了一下。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但脸更白了。
“师妹,你这又是何必呢?白元师弟对你一往情深,你就算不喜欢他,也不必这样。”青云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三百年的心意,换不来你一个笑脸。”
慈云冷笑一声。“心意?他那是心意?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青云子摇了摇头,不再劝。他转身走出洞府,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白元师弟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看见你受了伤,不会善罢甘休。”
慈云没有说话。她坐回蒲团上,闭上眼睛。她能猜到白元会做什么。那个人,对她百依百顺,对别人从不留情。三百年前,有个外门弟子在背后说了她一句坏话,白元知道后,把那人的舌头割了,挂在宗门门口示众三天。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议论慈云。
他不是在保护她。他是在标记领地。
不出片刻,洞府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元几乎是冲进来的,像一阵风卷过洞府门口,带起的劲风把石桌上的玉盒吹到了地上。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头黑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暖玉。单看外表,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但他此刻的表情一点都不温润。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是怒红的。
“师妹,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目光落在慈云左肩上那道伤口上,瞳孔猛地收缩。那伤口上的紫金色光芒像一把刀,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慈云没有看他,语气冷淡得像在跟空气说话。“关你什么事。”
白元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试图去看她的伤口。慈云往后一缩,像躲一条毒蛇。
“别碰我。”
白元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回去。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从发抖变成了哽咽。“师妹,是谁伤了你?你告诉我,我让他付出代价。”
慈云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动,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厌烦。“我说了,不关你的事。你走。”
白元的眼眶红了。他跪在慈云面前,声音越来越低,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师妹,我只是……”
“走。”慈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白元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好,我走,我这就走。师妹你别生气,你身上有伤,生气对伤口不好。”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玉盒,轻轻放在石桌上,打开。玉盒里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碧绿,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像一滴凝固的海水。那是东海碧珠,传说只有深海万丈以下的蚌精体内才能孕育,一枚碧珠可以抵得上百年苦修。
白元把玉盒推到慈云面前。“师妹,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我在东海海底潜了三个月,才找到这一枚。你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片心意。只要你收下,我马上就走,不烦你。”
慈云低头看着那枚碧珠。碧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皱纹都填平了。她确实需要这枚珠子。她左肩上的伤口,那股紫金色的剑芒极难驱除,普通的天材地宝根本没用。东海碧珠蕴含的纯净灵气,正好能克制天子剑的霸道。
她伸出手,拿起碧珠,握在手心里。珠子触手温润,一股清凉的灵气从掌心渗入经脉,游走到左肩时,那股紫金色的光芒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激怒了。但碧珠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上去,一点一点把它压制下去。
“礼物我收下了。”慈云把碧珠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白元,“你的心意,带回去吧。”
白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眼眶里的红还没退干净,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师妹收下我的礼物了,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他连连点头,“好,好。师妹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出洞府,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慈云已经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但他不在乎,师妹收了他的礼物,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走出洞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远处层叠的云海,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查。谁伤了师妹。”
身后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回禀师兄,已经查到了。伤慈云长老的是大汉国皇帝,陈楚。”
白元的眼睛眯起来。“大汉国?”
“是。八品王朝,新立不久。陈楚在天河边上斩了一条妖龙,慈云长老出面阻止,被他用天子剑所伤。”
白元沉默了片刻。八品王朝,天河,妖龙,天子剑。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被他捏碎了。“九品小国,也敢伤我师妹。”
他转过身,朝山门外走去。黑衣人追上去,“师兄,要不要请示宗主……”
“不用。”白元打断他,“杀一个九品小国的皇帝,还用不着惊动宗主。”
他踏空而起,身形化作一道白光,朝南方的天际疾驰而去。黑衣人跪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光消失在天边,默默在心里给那个大汉国的皇帝点了三炷香。
大汉京城。
天气很好,万里无云。街道上人来人往,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杂货铺门口挂着新到的布匹,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毽子上的鸡毛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
然后天黑了。
不是太阳被云遮住了,是一个人的影子。那影子从天边蔓延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座京城罩了进去。
孩子们停下脚步,抬起头,毽子掉在地上,鸡毛散了。大人们也抬起头,嘴里的瓜子壳忘了吐,手里提着的菜篮子掉了,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天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站在云上,是站在虚空里,脚下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凌空而立。月白色长袍在风中飘动,黑发如瀑,面容冷峻,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像。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皇城,目光扫过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扫过那些正在集结的士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不屑。
“陈楚呢?”他的声音不大,但整座京城都听见了。像从天上落下来的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没有人回答。
白元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踏出去,脚下的虚空裂开一道缝,一股罡风从裂缝中涌出,像千万把无形的刀,朝地面劈去。风过处,皇宫的琉璃瓦被掀飞,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在空中翻滚。宫殿的立柱被吹断,房梁塌下来,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的尘土。宫墙上的石狮子被连根拔起,滚出去几十丈远,撞塌了半间偏殿。
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抱着孩子往巷子里钻,有人推着板车往城外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佛祖保佑”。一个老妇人被风吹倒在地,摔断了腿,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朝路过的人伸手求救,没有人停下来。不是不想救,是每个人都自身难保。
又是一阵罡风卷过。这次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白元身上涌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人形的火山,无穷无尽的真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化作狂风,化作惊雷,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朝四面八方扩散。
气浪所过之处,房屋成片倒塌。砖石飞溅,木梁断裂,尘土遮天蔽日。那些建了上百年的老宅子,在白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推就倒。街道上裂开一道道口子,像地震了一样,石板被掀翻,泥土翻涌,地下水从裂缝中喷出来,混着泥土和碎石,在街上汇成一条浑浊的河。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跑出家门,脚下一空,踩进了刚裂开的地缝里。她摔倒在地上,婴儿从怀里飞出去,摔在碎石堆里,哭了两声就没了声音。她趴在裂缝边上,伸手去够孩子,够不着。她哭着喊救命,没有人应她。一道罡风卷过来,把她也卷了进去。
一个白发老翁跪在自己家的废墟前,双手扒着碎砖烂瓦,指甲劈了,手指磨出了骨头,还在扒。他的老伴、儿子、儿媳、孙子,全埋在下面。他扒了很久,扒出一只手,一只小孩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上还涂着凤仙花汁。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哭得浑身发抖。
白元站在天上,低头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禁军将领带着几百个士兵冲向皇城,试图组织防御。白元看了他们一眼,随手一挥,一道气浪拍下去,几百个人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被吹飞。有人撞在墙上,脑袋碎了。有人摔在地上,内脏碎了。有人挂在树杈上,浑身骨头断了大半,还在喊“保护陛下”。
陈楚站在御书房门口,抬头看着天上那个人。天子剑已经出鞘了,紫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上流转,把那股从天而降的威压挡在外面。但他身后那些宫殿挡不住,那些百姓挡不住。那些正在倒塌的房屋、正在哭喊的百姓、正在被屠杀的士兵,他们挡不住。
“你就是陈楚?”白元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楚没有回答。他握紧天子剑,紫金色的光芒猛地暴涨,像一根撑天的柱子,从地面直冲云霄。光芒所过之处,白元的威压被撕开一道口子,罡风停了一瞬,那些还在倒塌的房屋终于安静下来。
百姓们抬起头,看见了那根紫金色的光柱。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着孩子往光柱的方向跑,有人趴在地上哭喊“陛下救我们”。
陈楚踏空而起。他没有白元那样从容,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像在爬一座看不见的台阶。天子剑的紫金色光芒裹着他,把他托上半空。他站在白元对面,两人隔着百丈的距离,四目相对。
“你伤了我师妹。”
白元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知道她是谁吗?圣云宗长老,七品王朝的座上宾。你一个八品小国的皇帝,也配伤她?”
陈楚看着他。“她护着一条吃了我百万子民的妖龙,我伤她,是轻的。”
白元的眉头皱了一下。“妖龙吃人,是它的天性。你杀它,是你多管闲事。”
陈楚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被气笑了。慈云说“这是它的天性”,白元也说“这是它的天性”。他们活了几百年,脑子里装的东西跟那条妖龙一样,吃人是天性,所以不该被杀。那被吃的人呢?那些抱着孩子哭喊的母亲,那些跪在废墟前扒碎砖的老翁,那些被罡风卷走的年轻士兵,他们的命不是命?
“你今天是来替她出头的?”陈楚问。
白元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白光,白光越来越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照亮了整座京城。
“你伤了她,我就要你付出代价。”
白光从他掌心炸开,化作千万道剑芒,铺天盖地,朝地面倾泻而下。每一道剑芒都足以洞穿城墙,每一道剑芒都足以撕裂大地。这不是试探,这是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