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坡,地势如名——两座不高不矮的山丘夹着一道狭长的谷地,谷地两侧生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树,坡顶平坦,足以列阵。从高空俯瞰,整片地形像一只张开的鹰喙,正对着阴天皇朝大军东进的必经之路。
孙武站在落鹰坡的最高处,手中握着一卷刚刚从斥候手中接过的情报。那些情报有的是汉军斥候冒死探回来的,有的是天元皇朝的百姓趁着夜色偷偷送到汉军前哨的,纸张大小不一,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甚至是用木炭画在粗布上的简易地图。但每一份情报上都清清楚楚地标注着阴天大军各部的方位、人数和调动动向。
孙武将最后一卷情报看完,随手递给了身旁的白起,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阴天大军的前锋已经过了洛水,距离落鹰坡不到两百里。殷镇岳把主力分成三路,左翼十五万,右翼十五万,中军七十万。粮草辎重压在中军后方,由五万步卒护卫。”他微微一顿,补了一句,“天元的百姓没有骗我们,殷镇岳确实把落鹰坡当成了他东进的主道。他的斥候也探过这里,觉得这片谷地虽然适合伏击,但两侧山丘坡度太缓,藏不住大军,所以他认定这里不会有埋伏。”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那道狭长的谷地中间划了一道线,“他觉得藏不住,是因为他不知道,替他守住后方的那些人,早已不是他的盟友。”
白起闻言,目光沉稳地扫过那片谷地,开口说道:“两侧山坡确实藏不了多少人。但如果天元百姓愿意替我们做一件事,那就不需要藏太多人。”他抬手指向山谷的出口方向,“只要让天元百姓在谷口外假扮成溃败的散兵,把阴天的前锋引入谷中,我就能在一个时辰之内吃掉他们的先锋五万人。殷镇岳的主力一旦被堵在谷外,后续部队就会在山谷两侧的坡地上被迫展开,阵型拉散,首尾不能相顾。到那时候,左翼的人从侧后杀出,切断他们的退路,这一口咬下去,殷镇岳不死也要脱层皮。”
孙武听完白起的布置,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白将军,你觉得天元百姓替我们打这一仗,图的是什么?”白起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孙武会在这个时候问这样一个问题。他想了想,回答说:“图报仇。阴天在天元境内做的事情,换谁都会想要报仇。”孙武点了点头,然后接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分量:“除了报仇,还要让他们看到,汉皇朝是值得他们卖命的。”
白起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按照计划推进。
天元皇朝的百姓们,开始在这场决战中扮演那个最关键的角色。在落鹰坡以西八十里的平安镇上,一个名叫周二狗的年轻人将阴天前锋部队的斥候引到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让那支斥候小队在荒山野岭中绕了两天两夜,等他们回到大营报告时,阴天前锋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一天到达落鹰坡。在落鹰坡以东四十里的刘家村,一个姓刘的老汉把自家的柴房腾出来,让十名汉军斥候藏匿在其中。那些斥候在柴房中躲了整整三天,每隔几个时辰便轮流从后窗爬出去,爬上村后那棵最高的老槐树,用铜镜反射日光的方式向落鹰坡方向传递信号。在落鹰坡北面的一处隐秘山坳中,近百名天元百姓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用锄头和铁锹在那条唯一的山道中间挖出了一道三丈宽、两丈深的陷阱,然后在上面铺上树枝和浮土,恢复了原状。只等阴天的骑兵从这里经过时,一脚踏空。
而最关键的一个人,是一个名叫赵九安的中年汉子。他是天元皇朝一个不起眼的低级武官,在洛安城的城防营中担任百夫长。阴天大军进入天元境内之后,他的顶头上司——一位负责洛安城粮仓调度的将军——因为拒绝配合阴天军队征用粮草而被殷镇岳下令斩杀。赵九安在亲眼目睹自己的上司被砍头的当天夜里,悄悄打开了城西粮仓的后门,让一队伪装成运粮队的汉军精锐混入了洛安城中。这支汉军精锐只有五百人,却带着三十枚用于点燃粮草的火油弹。
一切部署都在悄然无声中进行着,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黑暗中缓缓转动齿轮。
决战之日,终于到来。
拂晓时分,阴天前锋大队出现在落鹰坡以西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铁骑铺天盖地,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人脚底发麻。殷镇岳骑在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上,身后是漫山遍野的黑色甲胄和猎猎作响的军旗。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落鹰坡那片低矮的山丘,没有看出任何异常,只挥了一下手中的马鞭,淡淡说了一个字:“过。”
阴天前锋骑兵约五万人,率先冲入了落鹰坡的谷口。骑兵的速度极快,一个冲击便穿过了谷地中段,向着出口方向延伸而去。紧接着,中军步兵方阵开始进入谷口,一排排黑衣黑甲的士卒手持长矛,整齐地列阵通过,脚步声沉重而整齐,踏得谷地中的尘土飞扬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当阴天的中军步兵方阵完全进入谷地、前锋骑兵的马头已经探出谷口的那一刻,一声尖锐的号角声从落鹰坡的最高处响起。那号角声穿透了晨雾和尘烟,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整个战场上空。
殷镇岳猛地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他心中骤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令,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便从山谷两侧的山丘背后爆发了出来。
白起亲率三十万精锐步卒,从落鹰坡北侧的山丘背后如潮水般涌出。那些步卒是从汉皇朝各军中精心挑选出来的老兵,甲胄齐整,刀锋雪亮,冲锋的阵型保持着惊人的整齐度。南侧山丘背后,副将韩腾率二十万汉军长枪兵列阵而下,那些长枪兵的枪尖在初升的阳光中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寒光,像一排排竖起的银色波浪。
殷镇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怒吼一声,试图命令中军稳住阵脚,但山谷中的阴天步兵方阵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乱了节奏。前方的士兵被两侧涌来的汉军吓得脚步停滞,后方的士兵却还在按照命令继续向前推进,整支队伍在山谷中被挤成了一团乱麻。
而就在此时,一声更为剧烈的爆炸声从阴天中军的后方传来。殷镇岳猛地回头,看到洛安城方向的天边升起了一股浓烈的黑色烟柱——那是洛安城西粮仓的方向。赵九安带着那队混入城中的汉军精锐,在拂晓时分点燃了粮仓。大火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将阴天大军囤积在城中的数十万石粮草瞬间烧成了一片火海。
“粮仓被烧了!”一声惊叫在阴天中军的后方炸裂开来,像一颗投入沸水中的冰弹,瞬间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士兵们开始回头张望,阵型开始松动,开始有人丢下兵器向后方逃跑。殷镇岳拔刀连斩了三名溃兵,依然无法阻止那股蔓延开来的恐慌。
白起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举刀向前一指,厉声喝道:“全军听令——一个不留!”号角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尖锐。汉军如同两把巨大的钳子,从南北两侧狠狠地夹向了被困在谷中的阴天中军。
这一战,从拂晓杀到了黄昏。
落鹰坡下的那条狭窄山谷,在几个时辰之内被鲜血彻底染成了暗红色。阴天士卒的尸体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谷底,断裂的长矛、破碎的盾牌、被踩烂的旗帜散落得到处都是。被踩死的、被挤死的、被自己人的战马踏死的,比比皆是。殷镇岳在混战中身中三刀,被亲卫拼死从乱军中抢了出来,带着残兵狼狈向西逃窜。他逃出落鹰坡不到十里,又遭遇了从侧翼包抄而来的白起部将韩腾的截击,五万残兵被冲散,殷镇岳本人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肩胛骨,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他最终只带着不到三千亲卫骑兵,消失在了西边的暮色之中。
五百万阴天大军,在这一战中,被斩杀超过一百二十万,被俘超过八十万,其余溃散逃窜者不计其数。而汉军的伤亡,不到二十万。
当夜幕落下时,白起站在落鹰坡的最高处,浑身浴血,甲胄上沾满了干涸和未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看着脚下那片被尸骸覆盖的谷地,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旁的传令官说了一句话:“给京城报捷。就说——落鹰坡一役,阴天主力溃败,殷镇岳重伤西逃。天南域,没有能挡住咱们的人了。”传令官领命而去。白起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卷了刃的刀,把它插回刀鞘,转身走下了山坡。
落鹰坡大捷的消息,像一阵飓风,在短短数日之内席卷了整个天南域。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天阳王朝。那位年轻的国君在收到战报之后,在朝堂上沉默了很长时间。良久,他站起身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话:即刻起草国书,尊汉皇朝为天南域之主。天阳愿为汉皇朝藩属,岁岁纳贡,绝无二心。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目瞪口呆的老臣们,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阴天皇朝五百万大军都败了,谁能告诉我,咱们有资格不低头吗?”
青木王朝的大将军张耀武在听到消息之后,当即写了一封亲笔信,派人快马送往汉皇朝京城。他在信中只写了一句话:“青木的刀,已经磨好了。陛下指向哪里,青木便砍向哪里。”苍狼王朝的老狼主在落鹰坡大捷的消息传到他的王帐中时,正端着一碗马奶酒。他听完斥候的禀报之后,端着那碗酒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仰头将那碗酒一饮而尽,开口说道:“好一个汉皇朝。好一个孙武。好一个白起。传令下去,备一份厚礼,派人送去汉皇朝京城。告诉汉皇朝的皇帝陛下,苍狼王朝愿奉汉皇朝为主,永不背弃。”其余几家此前已经被张仪一一拜访过的中小王朝,更是争先恐后地派出了使臣,携带国书和厚礼,日夜兼程赶往汉皇朝的京城。
那些使臣的马车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排成了一条长龙,首尾相连,绵延数里。每一辆马车都载着满满的诚意——或者更准确地说,载着满满的敬畏。在此之前,天南域各大王朝虽然表面上各自为政、相互制衡,但无论是谁,头顶上都压着风云皇朝和阴天皇朝这两座大山。而如今,汉皇朝用一场落鹰坡之战向整个天南域宣告——那两座大山,并不是不可撼动的。
当第一封藩属国书送到陈楚的御案上时,陈楚正在批阅前线发回的伤亡抚恤名单。他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那封国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没有露出任何激动的表情。张仪站在一旁,看着陈楚平静如水的反应,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陛下,不觉得欣慰吗?”陈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封国书上,片刻后淡淡地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远比威严更让人心折的力量:“欣慰是有的。但朕更在意的是——这些国书的主人,有多少是真心服朕,有多少是怕朕的刀。不过无所谓,怕,也好。总有一天,他们会从怕,变成敬。”他重新拿起那支笔,继续批阅那份伤亡抚恤名单,仿佛那些藩属国书还比不上那一串串阵亡将士的名字重要。
毕竟,谁才是自己的人,陈楚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