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码头上人声嘈杂,深冬的风灌进港口,冷得人直打哆嗦。
林肆起了个大早,给陆安换上一身厚棉衣,又用围巾把他的小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他蹲下身,把几张叠好的银票塞进陆安的包裹里,低声叮嘱陆安上船后交给来福。
陆安乖乖地点头,两只小手攥着包裹带子,仰头安静地看着他。
林肆一路抱着陆安,身旁跟着来福。等到了码头,林肆把陆安放下来,交到来福手里。
来福一手攥紧船票,另一只手紧紧牵住陆安。
小孩似乎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被来福牵着走出两步,忽然回过头来,见到林肆没跟上来,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肆走上前蹲下来,伸手把陆安的围巾系紧了些:“安安,跟来福哥哥走,先生后脚就到。”
陆安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扑上来紧紧抱了林肆一下,不哭不闹,静静地在林肆怀里待了许久,然后说:“安安相信爹爹和先生。”
林肆哑然,只能又摸了摸陆安的脑袋,让他听来福的话。
陆安点点头,扭头把小手塞进来福掌心里,乖乖地站到了来福身侧。
林肆直起身,对来福说:“快走吧。”
登船口的人流拥挤推搡,来福护着陆安挤过闸口,踏上甲板时回头冲林肆挥手。
林肆站在码头栏杆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厚棉袍,瘦削的身形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陆安忽然挣脱了来福的手,跑到船舷边,趁着船还未离岸,朝码头上的林肆扯着嗓子喊:“先生!先生——!我会一直等你的!”
江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林肆抬起手,朝那个小小的身影使劲招了招。
汽笛又响了一声,船身缓缓离岸。
陆安趴在栏杆上看着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眶通红,硬撑着没有哭出声。来福蹲下来把他揽进怀里,小孩的眼泪终于无声地砸在来福的衣襟上。
林肆站在码头边,望着那艘船在天空和水面相接的地方渐渐消失,这才放下了最后一口气,沿着熙熙攘攘的街道转身往回走。
远处华界的地方隐约传来炮声,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听不真切了。
……
送走陆安和来福之后,租界的日子变得寡淡漫长起来。
林肆每天掐着手指头数着日子,炮声从隔河传过来,一日比一日近,有时夜里震得窗玻璃都在颤抖,偶尔还能看见远处升起的黑烟。
租界里的报纸每天都在登前线的消息,林肆翻了几份,看见贺驭川的名字还挂在战报里,便合上了报纸。
现在这个时间段,城已经破了。
贺驭川和他的军队被围城数月,弹尽粮绝,可城破之后依旧不肯放弃,退进街巷里继续巷战,咬着牙拼命。
段青岩的人虽然占尽上风,但损失惨重,哪怕有日本人提供的支持也焦头烂额,更何况日军一直在施压让他速战速决,他已经有些自乱阵脚了。
又过了几日,城外的炮声越发激烈。
林肆退了院子,穿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棉袍,戴上围巾,挤过租界关卡,走回了华界。
巡捕的目光隔着铁丝网仍旧落在他身上,就像是在看一个找死的傻子。
林肆在心里幽幽地想,他还确实是去找死的。
原主这个时候死的,他也得在同一个时间点收场。
省城早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模样了,城墙塌了半截,街面上到处是焦黑的木料和碎玻璃,有些建筑只剩一片焦黑的框架。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一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断壁后面探出头来,贪婪警惕地盯着他看。
林肆随手找了根钢棍,一路躲躲走走,没碰上几个兵,顺利地摸到了城西一处半塌的民居前。
屋门虚掩着,里面遍地狼藉。林肆侧身挤进去,正要靠墙稍作喘息,忽然听见周遭传来几声微弱压抑的呼吸声。
林肆动作一顿,俯下身,在墙角的碎砖堆里摸索了片刻,果然摸到一处残破木板的边缘。
他轻轻敲了两下:“无意叨扰,借地方落脚,得罪了。”
过了许久,那块木板才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那人手里拿着刀,看清林肆的模样和打扮后才松了一口气。
地窖里蜷着两户逃难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都已经饿得面黄肌瘦。小孩缩在老妇人怀里,还在发着高烧。
看见林肆孤身一人,他们还是心善地让开了半块地方,默许他留在地窖里暂避凶险。
他们都是没来得及出城的百姓,粮食和水早已经见底了。
城西已经沦陷了大半,外面随处有可能碰见敌方巡逻的兵,再加上老弱病残的也走不快,谁也不敢出去,只能蜷在这里绝望地等死。
林肆在地窖里待了一整个白天。
外面断断续续地响着枪声,大多都离得比较远。地窖里没人说话,一整天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小孩痛苦的梦呓。
待到入夜,城外的枪炮声稍稍平息了几分。
那个唯一还有一点力气的壮年男人终于下定了决心,摸黑站起来,说要出去寻一些吃食和药。
林肆也跟着站起来,道:“我和你一道去。”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爬出地窖,摸过断壁残垣,穿行在死寂破碎的街巷里。
沿路尽是烧焦的木梁和倒塌的砖墙,寒风卷着硝烟和尘土,吹得人眼睛发涩嘴里发苦。
林肆一边警惕地注意四周的动静,一边低声问身旁的男人:“你有没有见过一群年轻学生模样的人?”
男人摇了摇头,神色疲惫:“这地方已经快要失守了,街巷到处都是段青岩和日本人巡逻的人,没见到什么学生。”
林肆也不算意外,又低声叮嘱:“若是往后撞见这样一群学生,千万设法寻到他们,跟着他们或许能寻着机会出城。”
在原剧情里,城里有些学生和工人被地下党调度,主动留了下来没有撤走,和地下党一起借着隐秘的地道掩护百姓撤离,也悄悄给守城的贺驭川部下输送药品干粮和弹药。
男人不抱什么希望地点点头。
两人悄悄摸进一处被炸毁的杂货铺,在残骸里找到了一些没被搜走的干粮,半袋杂面和几块硬得磕牙的饼,聊胜于无。
他们把东西用布兜裹好,正要寻个药店,就听见巷子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放肆的说笑。
林肆猛地按住身旁男人的肩膀,两个人矮身缩进一处残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悄悄探头。
巷子口,五六个穿土黄色的日本兵正围着一群学生打扮的年轻人,几个男生张开手臂把两个女生挡在身后,领头那个握着一把柴刀,脸涨得通红,眼神愤怒。
一个兵端着枪朝他们逼近了一步,咧嘴笑了一下,伸手去扯最前面那个女生肩膀上挂着的书包带子。
学生们步步后退,已经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林肆看见这一幕,瞬间回头,用力推了一把身边那个壮年男人,把那一兜干粮塞进他怀里:“你带着吃的,立刻回地窖。”
男人盯着巷子里的画面红了眼,咬牙切齿道:“我跟你一起!怎么能看着这群畜生欺负我们的人!”
“那你是要看着你爹娘妻儿活活饿死吗?”林肆厉声道。
男人的浑身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攥紧,而后从口袋猛地扯出一把短刀塞进林肆手里,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臂,转身朝着来路矮身离去。
林肆攥着那把短刀,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深吸了一口气,从残墙的阴影里冲了出去。
那几个宪兵正背对着他,他扑住最近的那个,短刀抹过喉间,温热的血溅了他半张脸。
那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软倒下去,林肆迅速扒下他手里的枪,朝巷子里那个领头的男生扔过去:“接住!”
男生下意识接住了那把枪,林肆回头嘶声喊:“走!”
几个学生红着眼睛咬紧牙关,跌跌撞撞朝巷子后方的废墟暗道奔去。
领头的男生把枪扔给身后的同伴,自己则握住柴刀留下来帮忙。
林肆用那个死去的兵的尸体挡了一轮子弹,身上也火辣辣地疼起来。他没低头去看,但料想应当也中了好几枪。
那个男学生拦着路不让那些宪兵追过去,身上中了弹,倒下之前用柴刀劈开了一个宪兵的喉咙,紧接着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口,他半跪着栽倒在地,柴刀脱手。
剩下的几个宪兵被彻底激怒了,枪声在小巷里此起彼伏,子弹擦过林肆的肩头和手臂,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砖墙。
他终究还是支撑不住了,视野开始模糊。
耳边枪声和刺刀入肉的闷响搅在一起,温热的鲜血顺着衣襟不断涌出,浸透了灰棉袍。
街巷之外,城内巷战新一轮厮杀的枪炮声再次响起。
林肆倒在了巷子里的碎石地上,灰白的月光从头顶窄窄的一线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眼睫上,也照见他逐渐没了呼吸的身影轮廓。
……
【叮——世界脱离准备中……剧情完善度评测中……】
【小世界A-635剧情完善度——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