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炮一声接着一声响彻长空。
广场之上人山人海,红旗漫卷秋风。
四周尽是沸腾的人声,欢呼与热泪不绝于耳,无数人相拥在一起,帽子被高高抛向湛蓝的天空,歌声一浪叠过一浪,响彻整座广场。
季望笙坐在观礼台上,军装遮掩住一身伤疤,空荡荡的右袖管安安静静垂在身侧。
身边皆是欢欣鼓舞的同志,有人热泪盈眶,振臂高呼。
眼前是他无数次在暗夜里期盼的景象,山河太平,万众迎来新生。
可喧嚣如海的欢腾裹住他,他轻轻扬起嘴角,心底却有个地方永久地空了一块。
大典落幕,人海久久不散。他谢绝了乘车,慢慢从沸腾的人群之中退了出来,独自走上长安街。
道路两旁是一排排苍老的国槐,枝叶繁茂。秋日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在路面洒下星星点点晃动的光斑。
街上到处是红旗,满眼热烈的红色。
百姓和战士擦肩而过,彼此握手相拥,一张张脸上,是战争年代很少有过的鲜活希望。
不时有陌生的同志热情上前,用力握住他的手,还有人激动地伸手抱住他的肩膀,向他道贺胜利。
他一一回应,唇角扯出浅淡的笑意。
左腿前些年落下的旧伤隐隐作痛,虽然看着和常人无异,但却不能疾行,更无法奔跑。
他一步步慢慢地向前走,右袖随着步履轻轻晃荡。
就这样缓缓走了约莫三里地,他停在一棵苍老国槐树下,手掌扶住粗糙的树干,静静望着眼前川流不息却喜乐安然的人海。
普天同庆,盛世如期而至。
十八年了。
周遭皆是振臂欢呼的人群,喧嚣震耳,他却有一瞬间的失神。
心底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觉得不自量力的奢望。
他想,会不会那个人也在这里。
人海茫茫,万千众生,可毕竟是这么重要的大典,会不会机缘巧合,林肆也站在这片长安街上,自己可以再见他一面。
理智明明告诉在痴心妄想,可这点微弱的念想仍旧死死缠在心底。
他的目光在涌动的人潮里漫无目的地搜寻,视线扫过层层人影,忽然顿住。
前方不远处,一道身着长衫的背影立在红旗之下,身形清瘦,和记忆里那个身影有几分相似。
刹那间,周遭震天的欢呼声仿佛离他远去,他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背影上,嘴唇微微发颤,低声试着唤了一声。
“复微……”
人声鼎沸,前方那人没有半点反应。
旧伤折磨着他的腿脚,每次剧烈运动都牵扯得筋骨发疼,他却几乎顾不上身体的钝痛,拨开身边涌动的人群,跌跌撞撞往前挤。
肩头被来往的人磕碰,他却浑然不觉,一心只想追上那个背影。
“复微!!”
那人听见身后的动静,终于回过头。
季望笙顿住了脚步。
是一个朝气蓬勃的陌生青年,一身长衫,眉眼温润斯文,确实带着几分和林肆相似的书卷气,眼里满新时代到来的真切欢喜。
青年见他神色恍惚,便关心地出声问道:“这位同志,您是在唤我吗?”
季望笙心口那点刚刚燃起来的微茫希望逐渐熄灭。
人海喧嚣,红旗烈烈在头顶飘扬,无数人的欢声笑语落在耳旁。
他垂落眼眸,低声道歉:“对不住,是我认错人了。”
说罢,他缓缓往后退了半步。
是他太心急了。
一晃十八年,倘若林肆还活在世间,也早已不再是当年模样。
可他对林肆的记忆,却还停留在十八年前。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他对林肆,从来做到不到像林肆对他那样,满心满眼只有一人。
他心上的担子压得太重,家国在前,而后才是林肆。
他的顾虑永远太多,爱得太过小心翼翼,没法像林肆一样爱得炽烈又直白。
林肆被他伤得太深,对他彻底失望,所以才不要他,不想来见他。
从十八年前他刚从昏迷中苏醒后见到来福和陆安,从他们口中得知林肆选择的那一刻起,他就告诉自己——林肆肯定还活着,只是不想来见他。
一个做事从来谨慎小心,习惯揣测最坏情况的现实主义者,在这一刻却突然变得天真起来。
他下意识地逃避思考乱世之中一个人想要活下去该有多艰难,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全国那么大,那么多人,林肆要是不想见他,他一辈子都找不到林肆。
所以,林肆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一定活得好好的。
他肯定会想办法到安全的地方,也许在南方的某个小镇上开了间小铺子,种了满院子的花,早晨起来泡一壶茶坐在廊下看书,晚上点着灯写写字。
林肆那样聪明的人,走到哪里都能好好活下去。
乱世之中,容不得季望笙多想,他也不敢去多想。
他这些年跟着队伍走南闯北,用左手学会了写字,起初歪歪扭扭,后来渐渐能写出一手端正的小楷。
他也学会了用左手拿枪,冲过前线,做过文书,也参与过情报工作。
他活过了那些最艰难的年月,活过了枪林弹雨和命悬一线的每一个日夜。
这期间他遇见过太多人,送走了太多人,很多时候他甚至来不及悲伤。
他是幸运的,活着到了今天。
——
大典结束后,季望笙回到家,展开信纸,给林肆写了封信。
这些年来,他只要一有闲暇的时间,就会掏出纸笔给林肆写一封信,有长有短,早已经养成了习惯。
哪怕这些信到最后没有一封被寄出去——季望笙不知道该寄向何处,就全留着,保存了好几箱,更多的则是在乱世战火之中遗失了。
他跟林肆描述了大典的盛景,又跟林肆道歉,说最近太忙,好久没跟他写过信了。
他在信里讲了认错人的事。
他写:“我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开心过,可心里还是有一点难过。我只是太想你了。”
他没写太多,把信纸认认真真地叠起,连带着一枚新编的盘长结,塞到箱子里。
……
大典过后,季望笙便闲了下来。
过了几天,他接到了组织的委任书。
组织原本考虑到他多年隐蔽战线的功绩,打算交付给他重要岗位,被季望笙婉言推辞了。
他主动申请去往地方文史馆,埋首故纸堆,整理那些硝烟年代留存下来史料与往事。
政府对这些年散落各地的人与事极为重视,像他这样历经大半动荡岁月的人,正是需要留存的活历史。
旁人替他把住处安排好了,隔壁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一棵老桂树。
那人问他对环境满意吗,他定定地看着桂树,笑着说,很好,很满意。
如今时节,桂花已经开得有些败了。
他闲暇之余摘了些桂花瓣下来,用小碗盛着晒干,晾在窗台,细碎的香气漫满斗室。
恍惚间又回到少年时,小城学堂,桂香满庭。
组织看他一个人孤零零,身体又不方便,想给他安排助理贴身照顾,也被他拒绝了。
等把来劝他的人送走后,他回到屋里,对着镜子出神,看着镜中照出的自己。
半白的头发,不再年轻的脸庞,还有右边空荡荡的袖管。
他有些忐忑地想,如果真的和林肆见面了,林肆会认不出来他吗?
林肆会嫌弃他吗?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了,他想,林肆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可季望笙还是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把自己的衣服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对着镜子反复勾起嘴角,直到能看见几分年轻时熟悉的轮廓,他才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好,如果哪天林肆想来找他了,不至于觉得陌生。
而后他又心血来潮去给林肆写信,在信里喋喋不休地写了自己被分了一个院子,院子环境很好,门口还有林肆最喜欢的桂树。
他犹豫半天,有些期待地写:“你若是见了,一定欢喜。这屋子现在就我一个人,有点太空了,若是你和我两人,便刚刚好。”
纸上字字温热,落笔皆是心里那点隐秘的幻想。
他把信写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叠好信纸,照例附上一枚盘长结,存入沉沉木箱。
……
又过了半个月,来福和陆安相继来看了他。
来福已经长成了一个精壮的汉子。他之前在季望笙的引荐下参了军,如今在地方上做事,早些年娶了个姑娘,有两个活泼的孩子。
他和季望笙叙旧了很久,默契地避开了林肆。离别时,季望笙拿出自己做的桂花糕给他带走。
桂花甜香依旧,来福眼睛悄悄红了,抹了把眼睛,笑着走了。
来福刚走没几日,陆安也抽空来看了季望笙。
他这些年在季望笙和来福的照顾下平安长大,长成一个内敛温和的青年,后来考了大学,读了文史专业,毕业后回到省城,成了一名学者。
他多年来写了很多书,把贺驭川的事写进书里,在世人面前替他正名,写他当年如何挡住日军和叛军的进攻,驭川军的将士们又是如何在弹尽粮绝时依旧没有放弃抵抗。
他也跑了很多地方做采访,把那些被流言和偏见掩盖了太久的真相逐渐挖出来,写成文字印成书册流转。
季望笙也给他提供了不少佐证和帮助,如今陆安亲切地叫他一声季叔。
陆安在季望笙这里住了几天,也走了。再过不久便是贺驭川的祭日,他得赶回去。
临走时,陆安认认真真地跟他说:“季叔,如果我打听到先生的下落,一定跟您说。”
季望笙沉默片刻,点点头,把他送到车站。
……
岁月流逝,四季更迭,院里的桂树年年花开花落。
这些年来,季望笙一直守着心底那一点执念,没有四处大肆寻人。
他固执记住当年林肆的叮嘱。林肆不让他去找他,那他就不找,不去搅乱林肆的生活。
见不见面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林肆过得好就行。
可心底的思念压不住,闲暇之时,他依旧独自远行。
他去过修缮后的新省城,踏过当年战火灼烧过的街巷,也回到了少年读书的南方小城。
只可惜沧海桑田,街巷翻新,旧宅易主,那些地方早已变了模样,不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了。
一箱又一箱没有寄出去的信也越积越厚,春去秋来,纸上墨迹慢慢褪色。
他一直在文史馆工作,伏案整理史料,一笔一笔记下那些逝去的名字。
直到直到一九五七年冬天,他病倒了。
战争时期留下的旧伤彻底爆发,心肺衰竭,医生摇着头说,时日无多。
来福和陆安都赶来看他,还有许多惦记着他的昔日战友。
窗外落着漫天飞雪,天地素白。季望笙靠在床头,静静地望着窗外落雪,然后转头对着站在床边的来福开口,语气温和:“我想再回南方看看。”
来福红着眼,替他安排好了车,一路颠簸,带他回到那座南方小城。
旧时学堂早已面目全非,旧景不复。只有学堂门口那两棵老桂树,依旧立在原地,还是少年时期记忆之中的模样。
冬日严寒,枝头没有半颗繁花,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枯叶被寒风卷落一地。
来福把轮椅轻轻停在桂树之下。
掌心触到冰冷的树干,季望笙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缓缓笑了,眼底漫开淡淡的遗憾。
他这一生,对得起家国,对得起信仰,对得起浴血并肩的战友,唯独亏欠林肆。
渡口那一场别离,原来便是永诀。
他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无数次反复妄想,如果当年在渡口,他抛开大局,不顾一切将林肆护在自己身后,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世间从无回头之路,家国大义在前,就算重走一遍当年的路,他大抵依旧要做出那样的抉择。
是他亲手推开了满心只有他的爱人。
寒风掠过枯枝,发出细碎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季望笙靠在轮椅椅背上,眼皮沉沉地垂了下来。
眼前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一幕画面。
窗下桂香馥郁,两个少年同窗而坐。
林肆伏在案上认认真真执笔写字,他侧着头,撑着腮,含笑静静望着身侧之人。
林肆似是察觉到灼热的目光,抬头望过来,耳尖有些泛红,眼眸却不愿移开,灼灼与他对视。
隔着悠悠数十载岁月,隔着生死茫茫的界限,少年对着他浅浅一笑。
温软的南方口音轻轻响起:“望笙哥。”
……
季望笙伸出左手,想要触碰那朝思暮想的人,喉间涩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低地唤:“复微……”
复微,盛世很好,只是没有你。
所以,我来找你了。
凛冽的寒风卷起了满地枯黄落叶,他那只枯瘦的手轻轻垂落,再也没有抬起。
他终是在梦里,握住了久别重逢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