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溅落在脚下的地砖上,祝问泽浑身肌肉紧绷,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角与脖颈的青筋根根暴起,虬结可怖。
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庞此刻更是惨白,脖颈皮肤处,隐约可见细小的异物如同虫豸,在皮肉之下来回蠕动。
蛊毒发作的折磨撕筋裂骨,祝问泽口鼻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模样狼狈凄惨。
可落得这般境地,他非但没有哀嚎求饶,反倒扬声哈哈大笑。
“哈……祝氏为了控制捡回来的孤儿,会给他们服下子蛊……谷主夫妇信任你,你……你却背叛他们……他们失踪,还有那些长老……和你脱不开干系吧?”
他胸膛剧烈起伏,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落。
“我们三人身上种下的子蛊,那枚母蛊……本该在小师弟身上。你却……瞒着所有人,将母蛊据为己有……”
祝听柳立在原地,冷冷俯瞰跪倒在地的人。
滔天的怒意几乎要冲破理智,他几番呼吸,才硬生生将翻腾的情绪强行按压平复。
蛊虫还在祝问泽身体内疯狂蠕动,祝问泽眼耳也渗出道道暗红色的血痕,整个人都宛如血人。
祝听柳逐渐冷静下来,微微眯起双眼:“你在故意激怒我?”
祝问泽拼尽残存力气想要撑着地面站起身,手臂刚勉强支起半截身子,浑身一阵绞痛,重重摔回地面。
“你想让我杀了你?”祝听柳再度开口。
祝问泽颤抖着抬起头颅,糊满血污的唇角扯出一抹笑,似是挑衅。
祝听柳目光又是一冷。
眼下祝问泽的血还有用,他确实无法取他性命。
可这不代表他没有别的手段。
世间折磨人的法子千千万万,他完全可以叫祝问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心念收束,祝听柳停止催动母蛊。
蛊虫带来的蚀骨剧痛彻底松缓,祝问泽呕出一大滩污血,大口大口地喘息。
祝听柳朝着门外扬声,冷声吩咐:“进来。”
房门应声被推开,两道身影自沉沉夜色之中迈步走入屋内,垂首对着祝听柳躬身行礼,姿态顺从。
祝问泽艰难抬眼望向二人,即使身受重创,依旧低低笑了一声。
“大师兄……二师姐……当真半分情面都不肯留吗?”
二人垂着眼,皆是一言不发。
祝听柳缓步走上前,俯身拍了拍祝问泽满是血污的脸颊,语气慢悠悠道:
“不必为难他们,你不是心知肚明吗?他们的性命全握在我的手里。人为了活命,做出这样的选择,又有什么错。”
祝问泽半张脸上糊着暗红干涸的血迹,唯有一双眼眸漆黑沉沉,直勾勾和祝听柳对视。
祝听柳迎上他的目光,心底又窜起一股无名怒火。
可林肆还在后面的屏风里昏睡,他无意在此刻和祝问泽多做纠缠,便强行压下怒火,沉声下达命令。
“把他带到水牢,日后你们小师弟问起,就说……”他稍稍停顿,看着狼狈的祝问泽,突然笑道,“他不是喜欢溜出谷吗?就说他已经偷偷走了,寻不到踪迹。”
祝问潭、祝问流齐齐低头应答:“是。”
祝听柳又追加一句:“看好他,他若敢多说一个字,就割去他的舌头。若是胆敢挣扎反抗,便砍去他一条腿。”
二人再度应是,随后一左一右上前,架起瘫软无力的祝问泽。
祝问泽浑身伤口被牵动,疼得浑身痉挛,却始终垂着眸,没有再发出半点声响。
……
祝问泽被一路带着穿过沉沉夜幕。
忘忧谷的水牢修建在山谷地下,依托山涧地下水建成。
沿着潮湿的石阶一路向下,越往下空气越是阴冷。石壁之上遍布滑腻的青苔,滴答滴答的渗水声在幽深的地下空洞之中反复回响。
牢内大半地面积着冰冷刺骨的山涧活水,水深没过大腿,水温透骨,常人光是在里面待上一刻都无法忍受。
石壁高处只有几处狭小透气口,漏下来微弱稀薄的月光。
祝问泽浑身是伤,绷带包裹的左臂还在不断渗血,被二人毫不留情地抛掷下去。
他重重摔进积水之中,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浸透他身上的玄色衣衫。
他呛了几口浑浊的冷水,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祝问潭与祝问流不敢违逆祝听柳的命令,迅速上前,取出铁链铁锁,将祝问泽的双手高高吊起,锁链牢牢固定在石壁上方的铁环之内。
祝问泽的脚尖堪堪能够触碰到池底,无法借力休息,也绝无逃脱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祝问潭退到牢门外值守。
牢内剩下祝问流与悬吊着的祝问泽。
她取出一枚乌黑的丹药,迈步上前,抵到祝问泽淌血的唇边:“张嘴。”
祝问泽看了她一眼,略微张开嘴。
丹药滑入喉咙,不多时,体内蛊虫残留的绞痛稍稍平复下来。
脸上和脖颈的血迹已经渐渐干涸结块,喉咙却还残留着烈火灼烧般的痛感,一说话便刺痛难耐。
可他还是扯了扯嘴角,嘶哑着声音问:“二师姐……这是打算让我走得舒服一点吗?”
祝问流没有答话,转身退出水牢囚室,沉重的牢门哐当落锁。
祝问潭与祝问流一左一右,肃立在牢门外,静静把守。
幽深死寂的水牢里面,铁链随着祝问泽微弱的动作轻响。
“不割我的舌头吗?”祝问泽抬眼望向牢门的方向,沙哑的声音在空旷阴冷的地牢里悠悠回荡。
门外依旧沉默,没有半点回应。
祝问泽的目光穿过铁栏杆的缝隙,落在外面那两个直挺挺站着的背影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师兄,二师姐……往日里你们总嫌我太过话多,但现在……我的话你们还是不愿听吗?”
牢门外,祝问流的嘴唇紧紧起,内心百般挣扎,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三师弟,你莫要再白费力气了。”
“白费力气?”祝问泽低低重复一遍,而后轻笑出声,“我不劝你们。这样,我跟你们最后再讲个故事吧。”
这一次,连一直沉默的祝问潭也忍不住出声劝阻:“师弟,别再说了。”
祝问泽却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他的嗓子干涩灼烧,时不时就得停下来歇一歇,语速慢吞吞,却依旧一字一句清晰地讲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男人。他是西漠深处一个大家族的掌权人,坐着至高无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