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根本没想到殷无咎居然亲自来了中原。
烬渊之主踏足正派腹地，这个消息若传出去，整个江湖怕都要为之震动。
屋内一时安静，殷无咎走到她面前，亲自将她扶起来：“阿姊与我不必客气。”
杜因垂眸，坐回铜镜前。
殷无咎则慢悠悠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口问：“他那边进展如何？”
“还未收到消息，不过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阿姊倒是了解他。”殷无咎笑了笑，目光又落在铜镜前的那小罐药膏上。“看来这三年，你们相处得不错。”
杜因没有回话，转身将药膏收了起来。
殷无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看向窗外。
一只通体灰色的小雀从半开的窗扇间飞了进来，轻巧地落在窗台边一只空鸟笼上，叽叽喳喳轻叫两声。
是林肆送回来的信鸟。
殷无咎抬步走过去，伸手便捉住那只灰雀，自然地从雀鸟腿上取下那只小竹筒，抽出里面卷好的字条展开看了一眼。
他垂眸静静看完，唇角勾起，语速刻意放得缓慢。
“看来，他已经见到我那位……兄长了。”
兄长二字咬得略重，面具遮掩了他的面容，看不清他面上是什么神色。
杜因安静地坐在一边，识趣地没有说话。
世人皆知靖王妃当年难产离世，靖王悲痛万分，终生未曾续弦纳妾。
可真相却是，当年靖王妃并非难产殒命，而是被痴恋她的上一任烬渊教主掳入魔教腹地，而后，在烬渊生下了殷无咎。
彼时靖王正深陷朝堂漩涡，饱受帝王猜忌。
若是王妃被魔教掳走的真相公之于众，皇帝完全可以借此机会罗织罪名，直指靖王私通魔教，届时整个靖王府都将万劫不复。
靖王万般无奈，只能将除自己与心腹外的所有知情者灭口，对外谎称王妃难产而死，将真相死死掩埋。
二十余年过去了，就连谢陵都被蒙在鼓里。
靖王确实痴心，这么多年从未放弃，暗中追查烬渊，苦苦搜寻王妃下落。
可他哪里知道，那个他日夜惦念的女子，早就已经在万念俱灰中挥刀自杀了。
至于谢陵，与殷无咎确实是同母所生的兄长，两人流淌着同源的血脉。
可这份血缘，于殷无咎而言，非但没有半分骨肉温情，反倒让他无时无刻都觉得嘲讽。
母亲唯一一次抱他的时候，唤的都是谢陵的名字。
殷无咎将纸条折好放入袖中，抬眼望向杜因，像是随口呢喃发问。
“阿姊，你说，当他清清楚楚看见谢陵那张脸，心中会是何种反应？”
杜因缄默不语，垂首低头。
殷无咎也并不等待她的答复，仿佛方才仅仅是一时兴起的自言自语，转瞬便收回思绪，语气重新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漠然。
“这些年，靖王暗中调查烬渊搜集到的全部线索，都收集齐全了？”
“都已存放妥当。”杜因应道。
“很好，找个合适的时机散布出去，连同谢陵是男人的消息，一道散出去。以九重楼楼主的名义，就说——靖王勾结魔教，欺君罔上，意图谋反。”
杜因面色不变地回应：“是。”
殷无咎藏在银面后的眼睛一片冷漠。
当年他的父亲顾忌着他的母亲，并未对靖王府赶尽杀绝。可他却不一样。
既然他的母亲至死都念念不忘她远在中原的丈夫和孩子……那他便做这个好事，帮她早日见到他们。
灰雀还停在笼子上，殷无咎抬手，指尖轻柔地抚过灰雀柔软的羽毛，将这只传信雀赶进鸟笼里关好。
他的视线顺势划过旁边的桌案，忽然顿住了。
桌角静静躺着一只老旧小木鸟。
木纹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正是当年殷无咎亲手雕琢，送给林肆的那一只。
他没有料到，林肆竟将这件小东西从覆灭的忘忧谷带了出来，整整三年了，依旧还留着。
杜因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这只木鸟。
当年忘忧谷覆灭，林肆逃出生天，身上就揣着它。
刚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林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慌乱四处翻找这只木鸟。
彼时杜因寻出木鸟交还给他，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模样，心下了然，便故意装作黯然，问了一句，祝问泽是否留有什么物件托付给自己。
林肆当即愣住，不知道是脑补出了什么。明明捧着木鸟万般不舍，最终却还是咬牙递了过来，骗杜因说，这就是三师兄留给她的礼物。
杜因心中看得明明白白，却故作不明白，没有戳破林肆的谎话。
收下木鸟之后没几天，她故意失手将木鸟摔碎，捧着一堆碎裂的木片送到林肆面前。
林肆反反复复拼接修补，费了极大心力才把外形复原。可内部机关却被摔得面目全非，无论如何调试，小木鸟再也不能展翅盘旋了。
林肆最终把恢复如初的木鸟交还给杜因时，杜因能看出来，他眼底满是失落与深深的自责。
此刻，那只木鸟又回到了殷无咎的手上。
小木鸟腹部一处木纹缝隙之间，残留着一点淡褐色陈旧痕迹。
那还是早年林肆受伤，鲜血浸染留下的印子，怎么擦都擦不掉。
殷无咎手指灵巧，几下便熟练地拆开木鸟外壳，内里层层叠叠精巧繁复的机关展露出来。
他看似随意地拨动齿轮和簧片，一点点校准错位的构件。
几处卡滞的关节被他重新归位，尾羽处那道磨损的拨片被他调整了角度，轻轻一推便落回了原来的槽位。
然后他合上木鸟的腹板，指尖拨动尾羽。
小木鸟竟然再度扑棱起翅膀，羽翼轻轻震颤，在狭小的屋内盘旋一圈，而后稳稳落回原先的桌案之上。
做完这一切，殷无咎不再多看，任由它静静待在原处。
他转过身，目光落回杜因身上。
“他们下一处要去往何地？”
杜因回道：“望安县，从那儿过能最快抵达凌云盟。”
殷无咎面具之下轻笑一声，声音轻悠悠在屋内响起。
“走吧。整整三年，我也该去见一见我的小师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