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焰无奈扶额,暗暗瞪了陆星遥一眼。
谢陵特意换了男装出行,就是想要掩盖靖王府明华郡主的身份,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下倒好,被口无遮拦的陆星遥直接漏了底细。
林肆装作全然不懂其中弯弯绕绕,懵懂又小心地道:“原来那位阿姐是郡主么?”
楚焰本也不是多疑的人,只是怕多生事端,如今既然林肆已经听见了,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她对林肆温声安慰:“他出去替你抓药了,晚些便会回来。你身子虚弱,好生休养,有什么缺的便跟我们说。”
“好。”林肆乖乖点头,对于谢陵去给自己抓药的事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问,“那她回来的时候,我能当面谢谢她吗?”
陆星遥在旁边已经懊恼得快把自己缩成一团了,听到这话忙不迭点头:“当然当然!阿水你安心养伤,我会帮你转达的。”
他话刚说完,就被楚焰一把拽住后领往外拖。
“哎哎哎楚焰姐——”
“话太多,出来透透气。”
楚焰头也不回地把他拎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门合拢前还朝左砾扬了扬下巴,顺便给林肆留下一句“好好休息”。
没了陆星遥的聒噪,屋内霎时间安静了许多。
一直在旁边沉默站着的左砾走到床边,在床上撑起个小桌板,然后把已经晾得温热的粥递给了林肆。
林肆后背伤口牵扯,胳膊使不上力气,勉强抬起手握住瓷勺,手腕不受控制地抖抖索索,几次想要舀起粥水,勺沿一晃,汤水险些泼洒在被褥之上。
几番尝试无果。
“我来吧。”左砾搬来一条木凳坐在床边,将饭碗接在自己手中。
他常年行走塞外,独来独往惯了,风餐露宿,厮杀求生,自己都得过且过,更别提亲自照顾人。
此刻他握着瓷碗的姿态都有些生涩,舀起一勺米粥,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递到林肆唇边。
林肆也不客套,张口吃下,唇角沾了一点细碎米浆,促狭地打趣:“没想到有望成为武林盟主的左大侠居然亲自照顾我。”
在左砾面前,林肆语气鲜活灵动,全然没有方才凄楚可怜的模样,眼尾微微弯起,藏着几分捉弄人的狡黠,倒是和初见时一般无二。
左砾看向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林肆面皮本就偏薄,大病一场之后更显清瘦,睫毛又密又长,明明一身伤病,骨子里却藏着一股鲜活的劲儿。
他回过神,垂下了眸,没有接林肆的玩笑,又低头认真地舀起一勺粥。
就这么一来一回喂了小半碗,林肆反倒先不好意思了,伸手去抢勺子。
“算了算了,我自己试试,总不能一直要你喂,说出去我也太过没用。”
左砾也不劝他,顺势把勺子交到他手里。
林肆努力稳住软趴趴的手腕,勺子依旧晃来晃去,几粒米粒撒到衣襟上。
没坚持片刻,他手腕一软,眼看勺子就要摔落在地,左砾伸手稳稳接住,重新把碗拿了回去。
“别动,我来。”左砾的声音低沉在林肆耳边响起。
林肆自知理亏,没再执着。
左砾已经熟练很多了,舀了一勺到林肆嘴边,见林肆乖乖吃下去,才问:“那日巷子里,你为何要冒死替我挡下暗器?你难道没想过,万一你没挺过来……”
林肆舔了舔嘴角蹭上的米粥,弯起唇角,笑盈盈道:“若是我没有帮你挡,死的就是你了。”
左砾一愣:“你……”
“你要是死了,那些杀手肯定不会放过我,转头就把我也杀了。”林肆面不改色地接下去,“我要想活命,只能指望你救我。所以咱俩扯平了,不用谢来谢去的。”
这番话说得坦荡直白,毫不客气,说完后半晌,没等到左砾的回应。
林肆一开始还游刃有余地翘着嘴角,等了一会儿有些没底了,以为左砾生气自己把救命之恩说得这么功利,略略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试探地问了一句:“喂,左大侠?”
他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小声补了一句:“其实……毕竟是我先害得你落入那步田地的。我要是不救你,就变相地害死你了。”
这次,左砾嗯了一声,认真道:“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话别说得这么重嘛,一条命多沉啊。”林肆笑了笑,随即似是想起什么,话锋一转,故作担忧。
“左大侠,我身上中的毒,是不是很难治?”
左砾老实点头:“是,江湖之上,唯有药千山有把握解此毒。可药千山行踪飘忽,极少现身人前。”
“也就是说,要是找不到他,我有可能会死?”
左砾沉默下来,随后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死。”
林肆闻言一噎,小声抱怨:“你们这些江湖大侠都不懂说点善意的谎话吗?好歹安慰我一句,说只是小毒,很快便能好。”
少年抱怨的模样带着几分孩子气,苍白的脸上多了些活气。
左砾却不接他的玩笑,郑重地又重复一遍:“你舍命救我,就算豁出我的性命,我也绝不会让你死。”
林肆这次不知道怎么接了,只能小声说了句“谢谢”。
左砾又将一勺米粥递过去,轻声道:“张嘴。”
一餐饭就这样安安静静吃完。
左砾拿过干净帕子,本想递给林肆,手伸到一半却鬼使神差地替林肆擦去唇角残留的粥渍,动作还有些笨拙。
林肆本来还垂着脑袋,感受到唇边的触感后抬头望向左砾,眼睛微微睁大。
左砾一顿,飞快收回手,连忙转过身收拾碗筷。
窗外天光渐暗,屋内点燃两根蜡烛,暖黄烛光摇曳。
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还夹杂着一道清越的声音,是谢陵。
林肆被转移了注意,脑袋偏向门边。
左砾松了口气,起身走上前拉开屋门。
门外的谢陵束着发,衣摆沾了些许尘土,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布药包。
楚焰跟在他身后,却没有踏入屋内,立在廊下等候。
陆星遥不在,想必应该自个儿在楼下喝茶去了。
谢陵抬步跨进房门,对左砾微微颔首,而后目光落向床榻。
林肆在他进门的那一瞬就坐直了身子。
烛光映照在林肆脸上,少年唇色浅淡,一双眼覆着薄雾,眼瞳本身却生得格外清亮通透。
他耳尖地听见了谢陵的声音,此刻转向谢陵的方向,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脸上的喜欢全然不加掩饰,连语调都不自觉飞扬起来,隐含雀跃。
“恩人姐姐……”他小声叫了一句,讨好道,“谢谢你救了我!”
左砾一扭头就看见林肆藏都藏不住的喜悦,微微一愣。
谢陵却仿佛没看见,把药放在桌上就走近床榻,自然地伸出手搭上林肆的腕间替他探脉,低垂着眼,面容在烛火里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