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死了人，无论主子奴才，都要先在安乐堂的冰窖里停上几日。
????等验明正身，办完了生前一切事宜，再抬出去下葬。
????沈砚是御医，进出这种地方倒也不引人注目。
????看守的老太监见他来了，忙堆着笑脸迎上来。
????“沈大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沈砚随口扯了个由头：“前几日有个宫女的死因有点蹊跷，我过来看看。”
????老太监不敢多问，连忙开了冰窖的门。
????一股森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冰窖里光线昏暗，一排排尸体整齐地码放在石台上。
????身上覆着薄薄的冰霜。
????沈砚挨个看过去，目光在一具具尸体上掠过。
????终于，在角落里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身形纤瘦，个头不高。
????蜷在那里，像一只冻僵了的小猫。
????沈砚打量了一下，心里有了数。
????这体型跟楚月辞差不多，换上楚月辞的衣服，再把脸一毁，根本分辨不出来。
????不再犹豫，右手一挥，那具尸体便被收进了青铜鼎中。
????出了安乐堂，沈砚脚下生风，直奔冷宫。
????穿过几条又长又暗的夹道，推开那扇熟悉的破木门。
????屋里头依旧是那么冷。
????墙角的小炭炉已经彻底熄了，连半点火星子都看不到。
????楚月辞正坐在床沿上发呆，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
????看清来人，那双灰暗的眸子瞬间亮了。
????“主人！”
????几乎是跳起来，扑到沈砚面前。
????沈砚一把扶住她：“收拾好了？”
????楚月辞使劲点头，把手里的包袱举了举。
????“都收好了……就这么点东西，都是主人给的……”
????“别的什么都没有。”
????沈砚看了看她，瘦了一圈的脸，泛着青白的嘴唇。
????心里头没来由地一软。
????从青铜鼎里取出那具尸体，又拿出一套太监的衣裳递给楚月辞。
????“换上这个，快。”
????楚月辞二话不说，转身便换了起来。
????沈砚则把那具尸体搬到床上，飞快地换上楚月辞的衣服。
????然后拿起旁边一块碎瓷片，对着尸体的脸便划了下去。
????几道血淋淋的伤口.交错纵横，彻底毁了容貌。
????再往尸体脖子上套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粗布项圈。
????做完这一切，楚月辞已经换好了衣裳，紧张地站在他身后。
????沈砚回头看了她一眼。
????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材瘦小，乍一看跟个小太监没什么分别。
????“走吧。”
????他伸手握了握楚月辞冰凉的手指。
????“带你出去。”
????“接下来就是你重获新生的时机了。”
????楚月辞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在这该死的冷宫中已经足足三年了。
????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终于………
????终于要从地狱爬回人间了………
????出了冷宫，沈砚带着楚月辞沿着最偏僻的宫道往西华门走。
????一路上遇到几拨巡守的禁军。
????都被沈砚那块御医的腰牌挡了回去。
????张正阳给的这块牌子确实好用。
????过了西华门，再往外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沈砚带着楚月辞穿过最后一道宫门。
????一步踏出了皇宫。
????呼……
????寒风扑面而来。
????楚月辞站在宫门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然后无声地泪流满面。
????“我出来了……我真的出来了……”
????等她哭够了，沈砚才低声说：“走吧，先带你去烟波坊。”
????“得找几个人贴身伺候你，保护你，否则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楚月辞擦干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
????即便是大白天，烟波坊的生意依旧红火。
????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
????有穿长衫的文人，有佩刀剑的武者。
????也有几个一看就是外地来的生面孔，正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四周。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都穿着青灰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做男装打扮。
????可仔细看便能瞧出端倪。
????两人的耳垂上都有细细的耳洞。
????脖颈处也光滑得不见喉结。
????分明是两个故意穿男装的女子。
????为首的那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
????眉眼间带着一股塞外特有的凌厉。
????鼻梁高挺，眼窝微深。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泽。
????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随即皱了皱眉。
????“这大乾的酒，寡淡得跟水似的。”
????旁边那侍女低声劝了一句：“主子，咱们是来办事的，少喝些酒。”
????女子哼了一声，没接话。
????目光在堂中那些文人身上扫了一圈。
????渐渐带上了一抹不屑。
????此时正有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台上吟诗。
????吟的是一首咏雪诗，辞藻倒是华丽，可内容空洞得很。
????翻来覆去就是玉树琼枝，银装素裹那套老词。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附和，气氛倒也热闹。
????听着听着，终于忍耐不住嗤笑出声。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
????“就这种货色也好意思拿出来献丑？”
????“偌大一个大乾仙朝，文人都死绝了吗？”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好嚣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有人拍案而起：“你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
????那女子放下酒杯，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
????“我是何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大乾的文人也太拿不出手了。”
????“就这种三脚猫的功夫，也配叫诗人？”
????“这完全狗屁不通。”
????“你们这些人要么就只知道附庸风雅，要么就是做色诗，完全是一群色中饿鬼。”
????“偌大的大乾仙朝，若都是你们这种货色的话，那可真是太丢人了。”
????“人家北蛮崇尚武道，即便如此，人家的诗也要比你们的诗强的多，有气势的多。”
????说到这里，嘴角的嘲弄更浓郁了几分，随后，抬头看了看堂上挂着的那幅字。
????正是沈砚那首《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倒真的算是浪花淘尽英雄了。”
????“此诗堪称千古名诗，未来算是能够流传千古。”
????“不过，也就这么一首了。”
????“除了这首，你们这些人作的诗，都是狗屁不通。”
????“这首诗挂在这里，与你们这些人为伍，真是污蔑这首诗了。”
????“我说你们一句废物，你们还不服？”
????“若我是尔等，简直都无言来到这个地方。”
????这番话极尽羞辱之能，堂中顿时炸了锅。
????“放肆！”